[新世界狂歡] 指引之路
還沒有當上祭司的奧利文,第一次獨立指引幽魂的故事。
分級:G
注意:本文只有奧利文。過去捏造。卡萊因教內容捏造。平淡。可能OOC。
街上喧聲此時像裹入絲絨袋般柔和,人們準備享受晚餐、家人團聚與美食間的日常對話。月光從地窖氣窗透入,奧利文與身邊白色的身影不知第幾次跨過地上長方形,帶鐵窗條紋的光。
經過氣窗時他稍微抬頭往外看,不停下腳步,也不中斷誦念聖典經文。熟知經典的他在幽暗中流暢背誦。灰白色的幽魂跟在身邊。
是該出發的時候了。
人們相信,聖職者的虔誠心念更容易打動幽魂,引領它們回歸卡萊因神的光輝。
這是神職者奧利文初次獨立指引幽魂。交付事務的祭司叮囑他不須有壓力,對卡萊因神的親近與信心會帶來力量。而奧利文是他從小看到大,生活與心靈最貼近神的指引的人,定能順利完成。
直到他仰望窗外,奧利文已在地窖裡敘說聖典經文超過兩個小時。
幽魂沒有名字,不出聲,通報者跟附近的人都不知它的身份,外觀只有模糊的人形輪廓。無法針對它的身份選擇合適的經文,只好嘗試為它挑選各種章節,輪番誦讀。關於愛與關懷的、撫慰與溫柔的、揭示生命意義的、神與宇宙的存在的⋯⋯講得口乾舌燥,幽魂還是毫無反應。
喝了點水壺的水,奧利文繼續耐心的誦念十幾章。但他也感覺自己像在一汪深潭邊傾倒文字,文字輕如沙塵,連拋擲噴濺的迴響也無。
眨眨眼睛緩解酸澀,奧利文提醒自己保持信念。翻下一頁,換氣的時候自然的抬起頭,對幽魂溫和一笑。其實已暗地裡做好心理準備。
面對幽魂沒有五官的臉。
塵埃一樣的粒子漂浮、聚集、堆積,持續變形,卻也變不成形。它的臉正是深潭,也是迷霧。過去跟隨其他祭司見習時見到的幽魂都多少有可辨識的面容。剛進門時奧利文稍被它沒有臉的情況驚嚇,但他默喚卡萊因神名號讓自己鎮定下來。
死亡會如此的改變靈魂的面貌嗎。他思考這是一瞬間會發生的事,或是時間還是停留在它們身上繼續造成改變的緣故?
見習時見到的幽靈即使面貌模糊,也還是稍能辨識表情:悲苦、沉鬱、茫然⋯⋯ 而不是此時的空無。
他思考神的教誨,不能僭越,不假定用神的角度看這謎一樣的灰白存在,斷定些什麼。但他明白的神所能賦予萬物的愛。自己就這樣傳達卡萊因神的愛吧,盡所能指引迷失的靈魂,回歸逝者能獲得寧靜的所在。
夕陽西下,面對對街玻璃窗反射的眩目陽光,奧利文不得不起身移動位置,幽魂竟隨著他移動了。幽魂第一次有反應,當他暫停誦念時,幽魂就停留在原地。
於是他們開始在狹小的地窖中一圈一圈走動,伴隨朗誦經文的聲音。像是儀式一樣。
和緩、配合語句節奏的步伐讓奧利文自身也感到平靜,能夠專心引領這位幽魂。體力他當然是沒有問題,寶石的狀態也不錯(偷偷用了一些療癒魔法保養喉嚨)。他不再煩惱該要挑選哪一章才能為幽魂指示正確的道路,就只是讓自己的聲音配合步伐。
不知是否是錯覺,他似乎能感受到幽魂呼吸的氣息。幽魂像跟他同在此,同在一個世界。
突然靈光閃現:他應該要帶它出去走走。
幽魂因為他的動作而有反應,若是他們走得更遠,也許它會更能意識到自己的道路?
活人的氣息會驅散幽魂,但無法讓他們的存在消失。通常他們持續徘徊在原地,或是停駐在其他地點。因此他決定等黑夜降臨後引導它出門。
「啊!」
老舊的公用石地窖,過去用來儲藏燈油,在城區更換魔法街燈後便閒置。他險些被台階絆倒。沒想到沒有腳的幽靈也跟著一個踉蹌,讓奧利文忍不住輕笑出聲,向它說聲不好意思。幽魂還是同樣無語、沒有表情、浮在半空。這時稍早心裡些許疑懼已消散,他會持續陪伴、指引它走上正確的道路。
他們走在城裡的夜空下。
在街上降低音量,即使卡萊因聖典的內容是神聖的好話語。奧利文不希望太引人注目,驚擾到身邊的幽魂。而且沒有肉身的幽魂並不是「聽見」經文,不需要太大聲。
雖說如此,奧利文有些驚喜幽魂跟近他身邊,像是真的要聽清楚朗誦。他點了一小盞光球魔法,有時照亮聖典、有時照腳下的路。
白色粒子不經意穿過身體,帶來一絲涼意,奧利文卻感到欣慰。幽魂看起來比在地窖裡更加明亮、潔白。粒子柔霧的飄拂,像是幽魂也跟他一樣感受到街巷房寓間清新的晚風。
他們穿過空無一人的市集。
刻意在誦念條列卡萊因神奇妙事蹟的段落時,彎入攤位間,隨著分段分句左旋右轉,創造特別的韻律。幽魂也毫無遲疑地跟隨他,靈活的閃過攤台與立柱。
它生前是否也曾在市集內毫無拘束的自由跳舞,毫不畏懼旁人的目光?
他們走過運河與四處聯通的大小橋樑。
郊區一條離水面超近的小橋勾起奧利文的回憶:某個熱天午後,十一歲的他,跟隨父親與其他聖職者在協助城區另一邊聖堂儀式的途中發生的事。
儀式需要他的寶石能量,當天早上他曾仔細的洗過澡,然而天氣太熱了,在特別製作的精美儀式長袍內,他感覺到汗滴從毛孔滲出,胸口的、腹部的,一些汗水被寶石截住,沿著寶石邊緣流下。
很癢。但是父親與其他祭司在場,不能動手搔抓,更不能讓長袍印上奇怪的汗漬。
遠遠的就聽到這座橋邊,男孩們潑水嬉鬧聲。素未謀面、赤裸上身的男孩們在聖堂隊伍經過時,停下玩樂,盯著他們看。奧利文低頭跟著大人的腳步,沒有看見他們交換眼色。突然轟的一聲,他全身被噴得濕透,從橋邊跳水惡作劇男孩們在水裡爆笑出聲。
此時汗水跟河水毫無分別。在大人的喝斥聲中,奧利文驚訝地看向樂不可支的頑童們,然後也露出了放鬆的笑容。翠綠雙眸注視水中每個人的臉,以及陽光下,佈滿水珠閃閃發光的肌膚。
水裡一兩個跟他年紀差不多大的男孩很快收斂笑聲,眼神有些不解,似乎不知自己感受到什麼。奧利文發現他們的視線方向,從他的臉,到他的身體。他低頭看見自己濕透的長袍裡,綠寶石透出微光。
自己正在被注視著。
意識到這點的他感到非常害羞,全身跟臉頰隱隱發熱,但不知為何還是想贈與他們微笑,帶著友善與感激。在大人手忙腳亂的擦拭他全身時,他向他們小小的比出卡萊因神祝福的手勢。有孩子呆呆的模仿,也有人不知所措地全身泡進水中。
很久沒有想起這件事了。之後他就被安排投入更多教義學習、協助教會事務,更沒有機會與同齡的人如此無拘無束的嬉鬧。
無實體的幽魂穿透橋欄杆,那些男孩當時預謀要濺濕他的地方,平滑的行進。
它生前是否也曾愉快、痛快地跳入河中,與友伴揮灑青春?
他們走在寬闊的田園邊。
月光明亮,奧利文讓魔法光球減弱一些,避免干擾到動物,而且,這樣也讓他感覺跟飄渺的幽魂更近一點。
有點擔心若停下誦經,幽魂會不會離他而去。奧利文連忙在心裡跟自己澄清,是擔心它無法控制的漂離,如果跟丟了他就沒辦法成功指引他到卡萊因神的所在。他還記得,他們會相遇是因為需要他指引它離開這個人世。
奧利文算準了一個段落,快速的打開水壺喝水。幽魂並沒有像他思慮的那樣離開,而是浮在原地,讓他舒心不少。
礫石路因為踩踏發出清脆的摩擦聲,他選了一篇描述星星的經文開始朗誦,像詩一樣,他認為很適合此刻的風景。
他們走在山野的樹林中。
在幽暗中,奧利文合上了聖典,把聖典放入背袋裡。背誦他所能想到的經文,與幽魂攀爬山裡的巨石、行經野草灌木。
幽魂明明可以用飄的,卻跟隨著他的動作一同使力爬坡、攀登,跨過茂密的植物,一起因為踩到青苔而失足小滑跤。彷彿它也有身體。
奧利文喘息著也不忘繼續指引,斷續但堅持吟誦關於勇氣、關於戰勝邪惡的經文。往銀光閃閃的山頭前進。
他看不清自己的腳步,山風在林間灑落聲響,枝枒相碰、搖曳聲、摩擦聲,露水或果實掉落⋯⋯有時他像是聽見自己以外的足音。彷彿幽魂與他一起穿越黑暗。
它生前是否喜愛山與野地的森林?
在死亡以前,他擁有的是怎麼樣的身體? 那身體現在在哪裡,是否已經回歸土地?
畢竟,身體還是沒辦法一起被送到卡萊因神的身邊。靈魂已足矣。對神的信心,才是帶靈魂超越身體,離開苦痛、慾望焦火的路標。
仰頭可見被高潔月光染白的山頭。奧利文滿懷興奮蹬上石塊,扶著樹幹跨上更高的土丘。
來自聖典的箴言話語從他口中發出,與森林的聲音交響成歌,情緒高漲的他,踏著如飛的步伐,來到山頭,打開一片開闊視野。
壯觀的高崖,與寬廣天幕。底下是被高聳樹林包圍的湖,湖水深沈,倒映出的銀色波光,像是一條通往天際的路。
美景震徹奧利文的心,在他想到繼續為幽魂朗誦的經文前,他只能讚嘆卡萊因神。滿懷喜悅的回身面向幽魂,卻發現,
身後是黑暗的樹林。幽魂不在那裡。
只有他一人與壯麗的自然。
「因為經文的指引,他找到了安息的路,回到卡萊因神的懷抱。」這是奧利文最先想到的。過去見習的幽魂指引,幽魂也會在某些時候,毫無預兆的就消失。
他終於不用繼續唸誦聖典經文。周遭只有風聲,割裂一片樹葉柔聲,劃出寂靜。
他的呼吸漸漸加速,周圍美景依舊,他像是能將它們全部跟著空氣呼吸到體內,持續膨脹五臟六腑。
接著是如電光一閃的心驚引爆。
這裡是什麼地方?
完全無法認出這是什麼地方。
翻找自己所有曾經津津有味閱讀的,水之地區地理書的記憶。從來沒有出現過這座湖、這些高崖山峰。他無法判斷這裡跟城市的方位,自己是怎麼到這個地方?
驀然想起祭司交付指引事務給他時,曾簡單的說明幽魂所在的地點、市集附近的閒置地窖、通報的是附近的住戶,那幽魂是:
「沒有名字、無法辨識身份的男性幽魂。」
⋯⋯ 他們怎麼從那張空無的臉與身體輪廓辨識出,它是男性?
與他同行一整晚的,可真的是人類幽魂?
這裡可是在卡萊因大陸?
一整晚⋯⋯現在幾點了?
奧利文想起當他與幽魂走出地窖,就已經是晚餐的時間。
家人還在等他回去用晚餐。他居然完全忘記要告知家人。
愧疚與恐懼,在他的內裡刮起風暴。奧利文的身體應對以無法動彈的木然,接著他像機械一樣拖著笨重腳步,走到高崖邊緣,俯視與幽魂白色混沌的臉相反,墨色的幽深潭水。
他今天晚上到底做了什麼。用了哪些聖典章節指引?
沒有發現自己已然迷失。
他轉身背向深潭與高山,迷惘,一步一步緩慢的往回走。他無法辨識方向,只能憑感覺,似乎曾攀過那座石塊、似乎曾在那棵樹轉向、滑下那座土丘⋯⋯
(回去要寫例行的修道日誌以及指引記錄檔案。)
像是攪成糊的思緒裡,冒出了這件事。稍早他想幽魂已成功接受指引,但此時他無法確定那存在是什麼,如果它確實是幽魂,他也無法確定它是在什麼時候,在他讀到哪個章節時離開。他是不是在中途就失去跟它的互動連結,讓它成為飄蕩孤魂⋯⋯
或是,他被自己所蒙蔽,被不知名的存在引誘。遠離了神、背離神的教誨。
在樹海中央愴然下跪。此時連感覺也無法告訴他接下來該往哪裡走。
應該要回去。應該要回去。應該要回去⋯⋯ 他重複的告訴自己。回到聖堂,回報他指引失敗,回去接受懲罰。
要回去才能確認懲罰來自卡萊因神,而不是沈淪在此時此刻,神以外的事物的引誘。
奧利文坐在青苔地上,情緒逐漸沈澱。當他再抬起頭向前看,隱約看見前方有一顆細微的光點。
小心、安靜的前進,他集中精力感知,判斷那似乎不是魔力的跡象,應該不是魔獸。走近時他驚喜的屏息,接著跪下默禱。
他來時的腳印,在地上發出淡淡螢光。奧利文認出這是消遺蟲甲殼的光,一種嗜食魔蟲排泄物的普通小昆蟲,自己大概是不小心在哪裡踩到了一堆魔蟲排泄物,吸引了這種蟲子聚集,不經意保留了足跡。
沿著螢光腳印往回走,中途腳印不見時,他點起魔法光球,發現腳印變成其他顏色,可能是踩到了其他東西,吸引了不同的昆蟲,或是其他生物在腳印上覓食、排遺。他尋中途變化多次的腳印,最後走到森林邊緣,接著是寬闊的草原,他看見很遠處有農家的燈火。
在大石塊上稍歇,調整自己的鞋子時,他檢視鞋底,發現了一塊什麼黏在鞋底,好奇的用光球照。
鞋底防滑紋裡卡著一些細砂礫,邊緣有些黑色、有些暗紅色,一顆破碎的果實流出的果汁,還有一截扁扁的昆蟲斷肢,某種蝗蟲? 他看著這污漬入神,連結剛剛樹林裡的腳印,回想整理他在腳印上所辨認出的所有生物痕跡。今晚種種連在一起:
在地窖的階梯差點滑倒時,踩到的是之前儲藏的燈油殘餘。在歇攤的市集,燈油黏到攤販掉落的果實卡在鞋間。踩踏河邊拱橋的施力讓果實卡得更深。在鄉間,礫石路刺破果子,滲出的果汁引來了蟲⋯⋯
他中途可能不小心踩死了一隻急著湊近鞋底吸果汁的蟲子。蟲屍的汁液引來更大的蟲、魔蟲、蟲吃蟲排泄,排泄物又引來其他蟲跟生物覓食⋯⋯
於是有了路。指引他回到他原本的世界。
卡萊因神的安排多麼奇妙。
他讚嘆完,低頭清理鞋底,為只剩下一隻腳的蝗蟲祝禱,希望它也接到一路的經文指引,到達創造這世界的神的地方。張開眼睛的瞬間,聽間林間的方向有微微腳步聲。他聞聲眺望,突然站起來 ────
白色。如霧般夢幻的白色在高處山脊。
奧利文下意識,有些慌張的將手伸進背袋裡摸索聖典。他這次一定會一心一意專注指引它到 ⋯⋯
但他很快放開了手中的聖典。
在山脊上的是他從未親眼見過的生物。
白幻鹿,稀有的山林生物。鹿角像是掛上寶石鍊,每顆寶石閃閃發光。但是它的身體顏色就跟今晚的幽魂相差無幾。
它與奧利文眼神相交,輕輕點點頭,發出一聲奇異的呦鳴,在他回神前輕輕一躍,消失了。前後不到幾秒。
穿過森林邊緣的草原後不久,他就找到了田野邊的礫石路,往城市的路上走。路上他想像白幻鹿跟幽魂的事,腦中出現各種故事。故事讓人忘記夜路的孤寂。
回到城市,他在趕回家前先匆匆跑回閒置地窖,發現因為某些神秘的原因,讓他誤走到了旁邊另一個地窖,被通報的男性幽魂還在原地。
奧利文花不到兩分鐘讀經,男性幽魂就心滿意足地離開了。
他有些訝異自己先前離開地窖的時間沒有想像得長,時間像是在某處被折疊。(他心想白幻鹿,印象裡卻變成無形幽魂的樣子) 回到家時家人才正在準備盥洗就寢,有為他留了晚餐。父親正好下午遇見祭司,知道奧利文要執行指引的事,因此家人並不擔心。確實有些幽魂執念較深,需要指引多時。
他在睡前寫了指引記錄檔案,寫了兩個地窖的故事,沒有寫超出地窖的範圍,只提到一位男性幽魂。
沒有特別額外為自己記下白幻鹿跟腳印的事就上床就寢。在睡著前他有一絲預感:它們會在正確的時間,當他需要指引時再度出現。
── 全文完 ─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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