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新世界狂歡] 郊遊 (八雲x艾德蒙特)
( 敬請讀完注意事項。分上下篇po一起,全文字數約17k )
CP: 八雲X艾德蒙特
分級:R18
注意:
1. 伊得官配前提的八艾,和諧三角關係(我覺得啦),八雲視角。
2. 有半/全蛇描述。預防性上標。私設一些蛇怪的事跟過去編造。
3. 某個神秘的原作世界觀平行時空。OOC。合理性 absolutely 無。
4. 有一點學八蜜話五房劇透。
5. 有內文劇透的防雷tag,不擔心影響閱讀樂趣的話歡迎參考以下連結https://paste.plurk.com/show/sQneUTiPcqTnq5HSg7f1/ 本文沒有R18G內容
( 上篇 )
發覺腳步聲消失,八雲回頭見他的同行者在身後一段距離。艾德蒙特站得直挺,絲紋不動,凝視小徑邊樹叢外。
樹叢後十數尺有一隻棕色野兔,專心吃灌木嫩葉。
八雲沒有出聲,他小心、迅速地移動修長身軀,下坡往回走,讓自己踩在落葉青苔的腳步聲、輕到不能再輕。
他不想驚擾專注的艾德蒙特,也不想嚇走艾德蒙特盯住的野兔。同時想再更靠近一點,想親眼看清楚、確認。
「艾德蒙特先生。」
低柔氣音嘶嘶地吐出。遠方的野兔立起身,耳朵豎起,但嘴巴還在嚼葉子。
「!」艾德蒙特迅速回頭看向八雲,再看向灌木。野兔已唰一聲蹦入草堆,只見草葉晃動。
「 艾德蒙特先生,怎麼了?」
「沒事。不好意思,我⋯⋯」艾德蒙特皺起眉,低垂雙目,欲言又止。
「如果沒有問題,那⋯⋯我們繼續往前走吧。」 八雲有點緊張但十分誠懇地勸道。
艾德蒙特點點頭說好,眼裡閃動一絲感激的光。兩人走近,前後接踵而行。
野兔竄逃的瞬間,八雲確定自己看見了──── 艾德蒙特淡藍眼眸的中央,與自己一樣的細長蛇瞳,冷冽、鋒利。
他悄悄瞥向艾德蒙特的側臉。他的瞳孔已恢復人類的樣貌,表情若有所思,腳步依舊沈穩。八雲想艾德蒙特是否察覺到了? 就像之前他跟伊得在一起,眼睛與舌頭變化時會有明顯的預感。
他猶豫是否要打斷艾德蒙特的沈思,陪他說話,或是做些其他事。他想知道艾德蒙特正在思考什麼,感覺到什麼,是否需要更多幫忙⋯⋯但是自己對近期發生的神秘現象毫無頭緒,沒辦法帶來什麼好建議,也不確定以自己的身份是否適合勸慰艾德蒙特。 最後還是無法開口。
失去試探的機會。他心裡為那對如冰一樣、但屬於獵食者的眼瞳騷動不已。
夢境的情景,是否即將成為真實?
觀望林中景緻、拿出野餐籃裡的地圖核對方向、聆聽周圍各種聲音,風吹樹葉、雀鳥啁啾⋯⋯八雲盡可能將注意力轉移放到周遭現實。他試圖平息心裡的焦躁,深吸一口氣。當空氣進入體腔,心臟一瞬收緊。
似乎有某種特殊的氣味。發現他們走入一整片香草灌木叢,蜂蝶在其間悠閒飛舞。這種植物能作為辛香料使用。他記得過去在洗刷處理時,曾因不小心吸入它的氣味,當時也像此時一樣心跳加速。走在身旁的艾德蒙特似乎沒有特別異狀,正嘗試撥開過度密集遮蔽小徑的香草。
明燦的陽光從葉縫撒下,高處鳥群熱鬧鳴唱,在香草奇異的芬芳裡,許久以前,只有兩人走在樹林的情景浮上八雲的腦海:
那時他們才剛開始熟悉彼此。艾德蒙特安慰了因為失控而愧疚、擔心伊得的自己。直到日後他們變得更親密,八雲才有機會知道當時艾德蒙特真正的心情,他也跟他一樣為缺乏線索、以及伊得的狀況擔憂。
此時即使換成自身陷入異常,艾德蒙特依舊像那時一樣沈著以對。
約莫半月前某個雷雨夜,「神秘」造訪八雲與艾德蒙特。每天晚上,他們重複一個無比真實的清明夢──── 艾德蒙特變成蛇怪。
夢中兩人在一座陰暗的石洞裡相遇,彼此的人類身軀出現蛇的細節,像是細瞳、鱗片與分叉舌。他們能清楚地意識到自己跟對方身處同樣的夢境。夢境之外,艾德蒙特將變化的詭異預感不時向他們同步襲來,打斷思緒。
兩人的魔力狀態無異。似乎有耳語議論他們變得更親密,興致勃勃地猜測他們的關係發展,沒有人發現到他們遭遇異常。
「神秘」無法向他們以外的人訴說或書寫,任何表達的機會都被各種狀況強制、怪異地打斷。如同不可侵犯的神諭。
他們的契約主人是否會是例外? 艾德蒙特說他曾夢到即將揭露真相的時刻。夢裡只有有他、八雲以及大魔法師三人,大魔法師躺在他們中間仰望。
需要忍耐彆扭跟苦澀。特別是面對他們共同喜歡的人理解的眼神、刻意製造機會、偶爾開些體貼、無傷大雅的玩笑⋯⋯ 兩人都希望跟伊得討論此事,但也有共識待一切更加明朗再向伊得坦白。
今天他們前往山林,目標是八雲出生的石洞,希望從大蛇石祠壁畫找尋「神秘」的線索。
從艾德蒙特慎重地找他討論變成蛇怪的夢,八雲心底就隱隱有了決定。此時決心更加清晰────
「這次換我冷靜下來守護艾德蒙特先生。」
「不論艾德蒙特先生變成什麼,或是遭遇什麼危險。」
他在心裡重複叮嚀自己。但是,有什麼比災厄的大蛇更加危險?
「就算是蛇怪,也可以融入人類的生活⋯⋯」
八雲揪心地想,至少現在的自己,比起過去已經比較不會因蛇怪身份而恐懼、自卑。因為跟眷屬們與宅邸人們的相處,因為遇到玖夜、可爾這樣自在的妖族同伴,最重要的是因為伊得的接納與鼓勵,才漸漸接受蛇怪的一部份也是自己,找到內心平靜。
「艾德蒙特先生一定能比我更容易控制蛇怪的力量。但是,如果艾德蒙特先生更想變回人類⋯⋯」
他下意識地咬緊臼齒。畢竟艾德蒙特先生生來至今是人類身份。
雖然尚不知道有什麼辦法可以化解「神秘」,獨自在人類世界長大的自己也不完全了解所有蛇怪的事,他依舊會努力幫助艾德蒙特達成願望,例如變回人類。
但若是變回人類願望無法實現,他會盡所能幫助艾德蒙特適應。因為自己是他身邊唯一的蛇怪。
「艾德蒙特先生。」
他在心裡默念,像是要穩住自己的心緒。內在的躁動並沒有因決心或想通什麼而平息。
從敬畏、帶有一點仰慕的親近、到更加親近,感情深厚⋯⋯ 直到現在,他們共同經歷異象,未來不明,他還是想堅持叫他艾德蒙特先生。像是把精緻、沈重,守護回憶的鑰匙緊攥在掌心。
他曾在廚房裡急忙喚他停止在製作中的蛋糕傾倒過多糖漿、在其他日子欣喜地邀請他品嚐試做的新甜點。當他們一起在市集挑選給所喜愛之人的賀禮,羞澀地交換意見,八雲也沒有忘記敬稱。
過去協助騎士團到家鄉村莊宣導防衛事項,他一度被騎士們影響稱呼他「副團長」,見艾德蒙特的微妙表情,又改回「艾德蒙特先生」。
( 那天真的很開心,能夠幫上艾德蒙特先生的忙,為爺爺奶奶的村莊盡一份心力。)
當宣導順利完成,他們在田野間做最後的巡查,艾德蒙特太專心說話,險些失足踩入溝渠,急忙將他拉入自己懷中時喊的也是艾德蒙特先生⋯⋯
掙扎著想站好的艾德蒙特,發現靴子無法順利踩穩細長的田埂。於是主動摟緊八雲,避免八雲也跌倒。頭靠在八雲肩膀附近,身體適度放鬆貼近,讓對方能方便調整施力。八雲有點高興艾德蒙特信任他的體力。
呼息輕拂過下顎與臉頰,聞得到他身上優雅低調的沐浴品香氣,還有只有特別靈敏的嗅覺才能捕捉到的,整天在戶外工作淡薄汗水鹹味⋯⋯
手背擦了擦發熱的臉頰,八雲發現自己不知覺走得太快,停下來回頭等幾步遠的艾德蒙特。
陽光為艾德蒙特水色前髮佩上金色光彩,細緻的髮絲影子半覆上沈靜的臉。一起度過不少的時間,八雲已經不會為他不說話時有些嚴肅的氣息擔心不已。通常只要輕聲喚他,就會看見表情漸漸柔和。
( 突然從人類變成蛇怪,這種事⋯⋯ 艾德蒙特先生真的是很強大的人。)
他無法想像如果自己是艾德蒙特,是否能同樣冷靜地面對荒謬的命運。但是,也許艾德蒙特先生僅在忍耐,正持續等待一絲希望能恢復正常人類?
艾德蒙特的狀況終究不同。石祠的壁畫紀錄了蛇怪變成人的畫面、變換成人類後穿著的祭儀禮服 ⋯⋯ 百千年來有多少蛇怪化為人形,但從來沒有聽過人類變成蛇。
蛇瞳出現,艾德蒙特接下來會改變的是皮膚、舌頭、牙齒還是手腳? 會不會忘記人類的語言,就跟自己初變成人時那樣不會說話?
( 如果是那樣,那我要負責協助翻譯艾德蒙特先生的話給伊得先生才行,還有其他人⋯⋯還有艾德蒙特先生的家人、還有騎士團 ⋯⋯ )
「八雲? 小心! 」 「嗚哇!」
思緒不知飄到什麼地方去的八雲驀然驚醒,絆到小徑上的石頭堆,幸好及時站穩才沒栽入面前濃密的野草裡。
山野小徑被石礫覆蓋,沒入野草叢,視線內再無可走的路。他們左右查看,觀望太陽與植物的生長方向,攀上附近的巨岩堆。地圖在野餐籃裡,但他們沒有再拿出來確認。方向不複雜,而且可以聞到附近溪流的味道:高度、流向、速度、卡在石縫間腐敗的落葉⋯⋯
八雲讓艾德蒙特抓住自己的手臂,協助他踏上一塊較陡的岩石。岩石後再度出現了路,不清楚是廢棄古道,或是獸徑。繼續行走,視線逐漸開闊,青翠廣闊的草原在他們面前展開。石祠在草原另一邊的森林裡。
徐徐暖風拂過野花野草,也似乎撫平了他們出發時的惴惴不安,鋪出一片心曠神怡。八雲看見艾德蒙特閉眼感受清朗的風,那滿足的模樣也讓他笑瞇了眼,提議他們先在草原歇腳用午餐。
八雲今早天沒亮就醒了,焦慮淺眠讓他比預定更早起,摸黑到廚房準備野餐籃。清晨從自家乘馬車來大宅接八雲的艾德蒙特,看見他提著野餐籃睜大眼睛。
意識到一板一眼的艾德蒙特,可能誤認為自己把今天的重要調查當作遊樂,八雲一時心慌想把野餐籃收回屋裡時,幾位女僕正好路過門口向他們問好。一位平時說話不經大腦的小女僕眼神發亮說:「八雲大人跟副團長大人今天要單獨約會? 」
女僕們立刻摀起她的嘴,向兩人不停道歉。但艾德蒙特像是沒有聽見,從八雲手上接過野餐籃,逕自上馬車。訝異的八雲只好對女僕們點點頭後快跟上。
他們在車上尷尬沉默了一小段時間,艾德蒙特才開口說,目前還沒辦法讓其他人知道這異常之事,照其他人的說法也好,免得讓人太擔心或是造成其他混亂。說著話臉上冒出淡淡紅暈。
「不過如果這種說法會讓你困擾,我回去會再鄭重澄清。」
「不會的,您的考量很有道理!還有我不會困擾!呃 ⋯⋯ 關於這個⋯⋯ 」 八雲一時有些語無倫次,「我以前聽伊得先生說,不只是戀、戀人,好朋友之間也可以約會⋯⋯」
(伊得先生有這麼說過嗎? 好像有印象又好像沒有。)
臉上燥熱升溫,一時無法搜尋到相關記憶,但八雲也不想信口胡謅,持續跟模糊的記憶奮戰。
「嗯,似乎是⋯⋯」艾德蒙特看起來也在認真回想。挑個眉後,表情變得柔和。
「如果你不覺得困擾就沒關係。這樣說起來,我們也約會不少次了。如果在宅裡做甜點也可以算是約會的話。」
「是的,」艾德蒙特的答覆,讓八雲似乎更能確定伊得有這麼說過,也綻出笑容。「與艾德蒙特先生的約會每次都很愉快。」
「我也是。可惜今天不是真的約會,因為我的狀況得麻煩你協助,不好意思。」
「沒有關係!艾德蒙特先生,我很樂⋯⋯希望能幫得上忙。」
他下意識打住了「樂意」,在稍微搖晃的馬車上對坐的兩人找了個位置安放野餐籃。他們簡短聊了些稍後的行程,一起安靜看窗外風景。
當看到在野餐墊上正坐的艾德蒙特,有點按捺不住地微微傾身,只想看清因為淋滿厚厚糖蜜又烤過,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麻花酥,八雲偷偷想自己準備了野餐籃太好了。
兩人在自然裡悠閒享用美味的輕食與甜點,要不是談起後段路程距離、補充精力的必要,氣氛寧靜得讓他們都快將原本出門的目的忘卻。
細微的窸窣聲從草原另一方傳來。兩人同時往聲音方向眺望。
又是野兔。而且有兩隻,在草葉間嗅嗅、不時起身抽動鼻子、豎起耳朵。兩隻兔子靠近彼此嗅聞後,開始繞圈追逐,不時高高躍起,活潑地凌空踢腳,粗魯落地後繼續忘情追逐。似乎沒有注意到他們的視線。
八雲倏然想起早上的驚鴻一瞥,冰藍色的蛇瞳。
艾德蒙特纖長的睫毛在微風中顫動,眼睛久久不眨。八雲正在想怎麼移動位置看清眼球,艾德蒙特的左手動了,拿著麻花酥紙袋的手緩緩提起。他注意到八雲的注視,微微抬起下顎,輕聲說:「是野兔。」然後開始吃手中的麻花酥,再次對麻花酥發出讚嘆。
他的眼睛是人類的眼睛。
八雲鬆一口氣時突然意識到,近期那個時常侵入的預感,今天一整天,一次都沒有出現。
他應該感到安心,但那不知名的躁動又開始盤據,而且更加厚重強烈。他詢問了艾德蒙特關於預感,艾德蒙特也發現了今天預感沒有出現,雖然昨晚他們還是做了那個艾德蒙特變成蛇怪的夢。
「艾德蒙特先生沒有再出現奇怪的變化,也許這裡就是『神秘』的盡頭!」
腦中自己的聲音大聲呢喃,不斷重複,像是企圖與騷動的雜音分廷抗禮。他啪地放下手上的三明治盤,焦躁地拖動跪坐的膝蓋靠近艾德蒙特,壓低聲音用力對他說:
「艾德蒙特先生,我們吃完午餐就回去吧。看起來已經結束了,我們不需要到大蛇的石祠!」
原本在追逐的兔子聽到他的聲音,一前一後往森林跑去。出口的瞬間他馬上後悔。自己到底在說什麼?
「我不明白你的意思,是指做夢跟預感的事? 是什麼能夠現在就判斷已經結束?」
艾德蒙特果然皺起眉頭,放下手中快吃完的麻花酥,語帶困惑。
「我、我不知道⋯⋯但是,剛才看野兔,您並沒有像早上⋯⋯ 」
像是在思考,艾德蒙特看向野兔已跑遠的方向。
「確實沒有。但是已經到達這裡,我還是想取得原本預定掌握的訊息,也是為了未來可能的突發狀況準備。」
「還有,早上你果然注意到⋯⋯八雲,那時你看到什麼?」
他們周圍風漸增強,艾德蒙特的目光絲毫沒有離開八雲。八雲著咬牙忽略他的詢問,語調急切地說:
「大蛇的石祠裡,沒有人類變成蛇妖的訊息。對不起⋯⋯ 我曾在裡面住了很多年,天天注視那些壁畫⋯⋯ 去那裡只是浪費時間⋯⋯ 那裡只有⋯⋯ 」
「蛇怪的所作所為,蛇怪的真面目。 」
說到此,眼淚莫名其妙地衝上來,八雲沒有空對自己疑惑或生氣,無暇思考,拼命將淚噙在眼眶,哽咽著用力擠出話語,幾乎喊出聲:
「艾德蒙特先生不會變成蛇怪!」
「所、所以不需要去石祠⋯⋯ 不需要知道,蛇怪的事⋯⋯」 聲音漸漸消下去。
「八雲!」
八雲斷續說話邊粗手粗腳地用袖子擦掉眼淚。目睹八雲的激動反應,艾德蒙特伸手將他的手用力握住,靠近他的臉喚他的名字,試圖把他從迷亂的邊緣喚回。
八雲因為他的聲音與湛藍的雙眼停住動作。艾德蒙特的體溫流入他冰涼的肌膚,像是能穿透過積壓糾結的思緒,八雲的瞬間明白了。他左右輕輕搖動手腕,讓艾德蒙特放開他的手。
即使艾德蒙特接受他的提議前往石祠,但心裡深處,八雲知道石祠大概沒有「人變成蛇怪」的線索。他所知那裡只有讓人更了解蛇妖本身的訊息,當初讓新生的蛇怪一點一滴的自我認識、成長。
明明下過決心,要盡所能守護艾德蒙特先生、達成他的願望。然而艾德蒙特將成為他的同類,生活在一起,世上少見對他友善的蛇怪。這樣的想像,在心裡最幽暗的角落持續增生興奮、繁衍欣喜之情。
八雲震驚地認識到,自己對於艾德蒙特可能不會成為蛇怪感到失望。
他不認為蛇怪的身份是羞恥的,此時讓他感到非常羞恥的是心底裡自私的願望。
「對不起,艾德蒙特先生⋯⋯我⋯⋯」他沒有坦露的勇氣。「我把這裡收拾好,我們就繼續出發去石祠吧。」
說著他低下頭,迅速收集野餐墊上的杯盤跟紙袋。
「稍等一下。」
艾德蒙特直勾勾盯著八雲,像是不想讓他逃跑,但眼睛也沒有變成蛇眼。一大片雲飄過空中,周圍光線起了變化,淡色的影子在地面浮現。艾德蒙特的眼裡熠熠發光,似乎也滿懷情緒,但是困於言語,還在努力整理想表達的內容。意圖再次握住八雲的手也僵在半空。
「艾德蒙特先生⋯⋯ 想到自己將會變成蛇怪,心裡是什麼感覺?」
八雲摺起手中的紙袋,頹然道出這個可能從「神秘」造訪就持續在他心裡等待被問出的問題。他不敢看向艾德蒙特。
「⋯⋯我不記得確切的感受。」
「 一開始我只是思考這情況是否可以解決,是否會造成我自身或他人的危險。還有那個奇怪的禁止表達現象⋯⋯ 比起擔憂無法清楚預測未來,我想盡所能找到實際的線索。」
艾德蒙特緩緩道出,說到這裡他稍微停頓。
「我目前無從得知,成為蛇怪對於生活的影響。但是不管是怎麼樣的身分,出現怎麼樣的變化,我會盡可能找出方法,不影響到目前身邊的人與工作,無論是騎士團或是祭壇⋯⋯ 」
八雲呼吸緩和下來,安靜聆聽。但當艾德蒙特的表情轉變,蛇怪青年的心裡揪緊一下。
面對問題總是冷靜的人類騎士,似乎花了點心力才能好好注視八雲,有點緊張地控制自己不自覺變快的呼吸。
「你是我生活週遭唯一的蛇怪,在我的印象中,你總是認真用心地做事, 」他的目光不經意地瞟向原本裝蜜糖麻花酥的紙袋,顴骨上方透出淡粉紅,「謙卑有禮地與周遭人相處,還有⋯⋯ 咳哼。」
臉上的淡粉色變得鮮豔,還是盡所能看著八雲的眼睛說話。但他沒有把這段話說完。八雲也被他的表情弄得莫名害羞,沒辦法繼續想他的「還有」會是指什麼。
「以及在控制魔力有很大的進步。是你在人類社會裡踏實生活的樣子,讓我即使想到將可能變成蛇怪,也不至於惶恐。我很慶幸身邊有你可以討論這件事。」
看著澄澈的雙眼,如浪席捲而來的悸動沖過八雲的心,他彷彿能在透明的浪中,看見過往記憶閃動柔和的光。
「好喜歡艾德蒙特先生。想要像愛惜伊得先生一樣,愛惜艾德蒙特先生⋯⋯」
八雲心裡響起這樣的話,它像是埋在層層沙堆之下,不知多長時間,此時被悸動之浪沖刷顯現。不過艾德蒙特的話還沒說完,他深吸口氣集中注意。
「我也需要跟你道歉。我並不了解你過去作為蛇妖的生活。你跟我一起經歷近期的怪事,但我從沒有詢問過你對於蛇怪的想法,石祠對你來說是什麼樣的地方。」
「如果石祠會讓你感到不適,我們就此結束行程也可以。若有需要,我會擇日自行前往。」
「這⋯⋯! 這樣因為我的關係浪費了您的時間⋯⋯ 」
而且,事實並不是對石祠有惡感。陰暗潮濕的地方至今也還是會讓他的身體感到舒適。經過作為眷屬的生活,他已不再害怕自己的出身,接受自己想要吞噬所愛之物的本性。即使艾德蒙特對變成蛇怪看起來還沒有抗拒。
但喜歡艾德蒙特,想像艾德蒙特變成蛇怪,跟想吃掉伊得⋯⋯ 既相似又有迥異處⋯⋯
金色光點在眼前閃爍了一下。八雲眨眨眼睛,想是錯覺,或是剛才太激動流淚的關係?
「八雲。」「是!」
發現自己支支吾吾又恍神,匆忙回應。艾德蒙特正神情無比認真看著自己。
「你不是說 ⋯⋯ 跟我一起約會很愉快? 」
即使非常喜歡伊得,有時喜歡到想把他一口吃掉,想要占有他的全部,八雲還是沒辦法為此討厭其他眷屬。因為伊得愛惜他們,他也會愛惜伊得喜愛的人事物。但是對於艾德蒙特的喜歡,那又是不一樣的心情,自己也說不太上來。
他喜歡看艾德蒙特開心吃甜點,認真請教他點心的事,也喜歡他的沉著優雅。喜歡看艾德蒙特對伊得的喜歡,看著他有時像是看見自己,被伊得牽動心緒,卻又顧慮很多(有時也有點笨拙)。艾德蒙特也尊重他對伊得的喜歡,有時鼓勵安撫不安的他。他們彼此支持⋯⋯或是理由更單純────
艾德蒙特先生太可愛了。此時微蹙眉,解釋適度放鬆的必要不會浪費時間,即使沒有到石祠,這也會是個充實的約會。
最近越來越被他直率又有點強硬的一面吸引,重新想到過去他們為甜點爭執的事,也變得逗趣可愛。
艾德蒙特先生這麼可愛的樣子,我拒絕不了⋯⋯ 八雲心裡哀嚎。放下正要收起的杯盤,突然想起什麼,翻找野餐籃裡,從籃子底下拿出一個紙盒,裡面是近期製作的餅乾,彷彿融入今天自然風景的多彩。
艾德蒙特稱許地點頭,嘴角與眼角漾出微笑,拿起水壺為兩人倒茶。
八雲睜開眼,眼前是沈睡的美麗面容。惺忪模糊中他想起他們一邊吃餅乾一邊談話,傾訴做奇怪的夢時的擔心與疑惑(主要是艾德蒙特聽他說)、小時候被爺爺奶奶收養,學說話、適應人類世界的過程,還有說起在人形與蛇形轉變的方法(但八雲也不算擅長,因此婉拒示範)⋯⋯ 兩人不知何時在野餐布躺下,在青草香與和煦山風吹拂下睡著了。
天空傳來隆隆悶響,艾德蒙特睜開眼睛,迅速坐起身仰望。八雲也跟著起來,發現稍早的藍天已消失,天空低到壓平了遠處的山頭,灰暗的雲層底有電光閃動,雨點開始落下。
( 下篇 )
即使不去石祠(他們沒有最後做出結論),還是要通過那附近的路才能走到山下的城鎮,在那裡僱馬車返回光之地區。
未走到樹林邊緣,雨幕已先一步覆蓋住他們的去路,大雨中路途泥濘,寸步難行,雨水不僅濕透衣服,甚至飛入眼中影響視線。艾德蒙特提高聲音,在嘈雜雨聲中叫住八雲,指向不遠處的山坡,細看能看見坡底有個洞穴。
八雲認出那並不是大蛇石祠的石洞,詢問艾德蒙特是否想要去那裡躲雨。持續的雷聲與惡劣的路況,艾德蒙特決定前往。
「呼、呼唔⋯⋯八雲⋯⋯不用這樣,我自己⋯⋯呼⋯⋯」
「不行。對不起⋯⋯目前只有這種方法可以取暖。我不能讓您再繼續冷下去,這樣會有危險⋯⋯對不起,請再忍耐一下⋯⋯」
寬廣但陰暗潮濕的洞穴裡,高個子的蛇怪青年身體裹著野餐布,將蒼白、顫抖的男人從背後抱在懷裡,野餐布底下兩人幾乎赤裸。身旁地上一團魔法火焰忽明忽滅。
艾德蒙特體溫持續變低,即使點燃了應急用的魔法之火,也無法阻擋他的皮膚變得更冰涼,四肢幾乎無法動彈。天生體溫不高的八雲試圖用不尋常的方式取暖。
盡可能讓身體覆蓋艾德蒙特的所有皮膚,擔心已超過害羞,持續快速摩擦彼此身體,希望帶來更多熱。讓八雲感到些許鼓舞的是自身體溫似乎慢慢升高。他帶艾德蒙特的手伸向背後,自己的腹部,想讓他的手持續被溫暖。自己的雙手持續撫摩光滑又冰冷的手臂、肩膀、軀幹。艾德蒙特失溫的淺快呼吸,開始夾雜細碎的悶哼。八雲為此緊張地喚他,艾德蒙特沒有回答。他將懷裡的人抱得更緊。
一道令人不安的寒氣迎面而來,八雲直覺低頭,張嘴含住艾德蒙特的耳骨,像是要吃掉寒冷,舌頭代替應接無暇的手指安撫外耳殼與耳垂。艾德蒙特爆出短促驚叫,聲音在石洞中迴響,他勉強扭動半身,八雲回神連忙放開耳朵,此時,太專心溫暖艾德蒙特的他才發覺兩人全身已被濃郁的氣味包圍,魔力的香氣僅是點綴,香味主體有說不出的熟悉。
陽光明媚的上午,潛伏於香草灌木叢。
未曾經歷的初夏時節、年輕族類的聚集場合⋯⋯
「出了這座石洞一切會改變。」
強烈的預感伴隨洞外的電光閃現,外面依舊風雨交加,腦中被預感劃出一片空白,八雲笨拙地向後一點一點移動身子,用身子遮擋不時灌入的風。氣流攪動奇異又讓人親近、渴望的氣味。艾德蒙特勉強半轉過身仰起頭,八雲心臟一陣狂跳,驚訝得半張開嘴────
雙眼滿盈水光,如晶石般透亮,倒映身邊魔法之火,但中間是一道刃狀黑色,像是能吞噬人的深淵裂隙⋯⋯ 艾德蒙特睜著懾人的冰藍色蛇瞳望向他。
但他的表情不知所措。艾德蒙特開口發出沙啞怪聲,乾咳兩下想清清喉嚨,卻吐出了殷紅、末端分叉的舌。舌像是有自己的生命,在他難堪地勉強吸入,嘗試靠近說話時,又從唇邊滑出,在八雲的上唇附近掃過對方呼出的空氣。
細小的氣流迴旋,氣味黏在鼻腔、皮膚、舌尖──── 八雲發現自己也伸出舌尖試探、捕捉氣味。原本在他胸前顫抖的艾德蒙特突然轉身,用全身重量將他壓往身後的石塊,野餐布還半披在肩頭,努力把舌頭收入嘴裡,困難地說話:
「八⋯⋯雲⋯⋯」
緊抓住八雲手臂的手指上,發出淡淡光澤。視線裡的光澤與艾德蒙特的手指輪廓稍微模糊、逸散,八雲用力眨眼,心裡十分焦急。不只是艾德蒙特,他自身也開始變形。
應該放開他。他已經很久沒有完全化為原形,為了避免傷害到艾德蒙特,避免他們之間發生更嚴重、更危險的狀況,但是⋯⋯
他也不想要讓他自己孤獨面對。面對未知與失控的恐怖。蛇怪告訴自己振作。
八雲不再猛眨眼睛,就讓視線慢慢地轉變,穩定呼吸,適應蛇怪的感官。艾德蒙特抬頭,似乎也感知到他的情緒,稍微平靜一點。
將手指慢慢地移動,直到自己與艾德蒙特的鼻子之間。分岔的舌尖點了點他的指節、關節、指甲,然後將臉頰靠在他的手指背。八雲的一隻手放在他的後頸,那裡已不是皮膚的彈性,是細滑的鱗片。他非常緩慢地順著原本頸椎的位置安撫。
「艾德蒙特先生,我在這裡。」此時他也道不出人聲,只能用自己的肢體傳達。以手指、指節持續來回撫摩艾德蒙特的臉頰、鬢邊。艾德蒙特似乎更喜歡指節堅硬地按壓,半閉眼,遲疑地用舌尖碰觸他的臉、他的鼻尖,留下搔癢的觸感,八雲不確定艾德蒙特此時的意識狀態,努力忍住怕自己突然的動作驚嚇到他。
如果他們能維持穩定,也許可以安全地度過變形的時間,之後再找出解決的辦法。他告訴自己,直到現在的成長與進步,一定是為了這一刻。他得相信自己────
顫抖停止,僵硬的身體也鬆軟下來,艾德蒙特緊貼著八雲,暫停舌尖的探索,稍微起身正對八雲的臉。八雲感覺自己快要被那雙眼睛吸去魂魄,直到注意到他眼中,自己眼睛的金紅色倒影。
而艾德蒙特的表情是茫然的,像是他也正在被迷惑。微啟雙唇,但沒有再嘗試說話,吐出蛇信,輕輕舔掃八雲的嘴唇。
熟悉的衝動與外面的雷聲一同在八雲的耳中轟鳴。他拼命閉緊自己的嘴,口腔裡的舌頭已變成蛇舌,瘋狂舔舐開始變尖利的牙齒。艾德蒙特沒有在唇邊停留,讓他稍微鬆開緊繃的神經,但是接著艾德蒙特的臉頰掠過他身側,越過肩膀靠近耳邊,舌頭纏上了左耳的黑色寶石。
全身像是觸電般酥麻,八雲發出嗚咽,淚水積在眼角,忍耐到極限的他陷入混亂。記憶中那神秘誘人的曲調與浪濤聲響起,在意識消失前,他不曉得自己是看見、聽見、還是嗅到一段訊息。
( 我想要你一起。)
閃爍的魔法之火,照出盤繞糾纏的輪廓──── 墨黑帶暗紅花紋的赤眼大蛇,以及比黑蛇體型略小,鱗片反射淡淡藍光,頸部嵌著一小塊寶石的銀白色大蛇。
兩條大蛇的尾部相繼旋上對方,糾結,在地上左右划動,差點壓熄洞中的火光。它們急切地用頭部摩擦、頂弄對方的下顎、頰邊,接著鬆開盤成一圈圈的身體,廝磨著頰側一起探向尾部,黑蛇吐出蛇信輕拂白蛇的尾部,白蛇尾端突然翹起來抽動。
黑蛇猛然將白蛇從頭到尾縛緊,下顎附近一小塊發亮的黑色突起摩擦白蛇的臉頰與身體,不時用力頂壓。白蛇張嘴,仰首扭動,黑蛇穩穩地收捲起雙方的身體改變重心,讓白蛇抵住自己的下顎,然後慢慢將白蛇壓向地面。
白蛇順服黑蛇,讓它將頭部疊在它的頭頂,一起安靜地呼吸。兩具粗長身體看似慵懶歇息,些許時間過後,白蛇尾部像鞭子一樣揚起、搖晃,露出與黑蛇緊緊接合的部位。黑蛇身體裡伸出的粗長粉紅色半陰莖夾在兩蛇間,飽脹的頭部滿布肉刺突起,另一段撐開白蛇的泄殖腔,因為深深插入,只露出正在微微搏動的一小截。最後外觀兇狠的肉莖全部沒入白蛇的身體,發亮的黑白鱗片相接,細長蛇尾尖扭擺一陣,相互絞結到最末端。
醒來時,魔法之火已熄滅,兩條大蛇安靜躺臥在陰暗的洞穴裡,聽彼此的呼吸,在非人類語言的領域,訊息斷續流動。
艾德蒙特不知吐信多少次,發出多少嘶嘶聲才終於說服八雲不要過度自責,拿出魔力失控的情況類比,還有一再告訴他,就像今天稍早告訴他的,很慶幸身邊有他,看顧他的狀況。
兩人意識恢復後才慢慢回想起來稍早發生了什麼──── 他們過去從未與彼此做的交合之事,雖然有些細節還想不起來。
外面滂沱大雨囚住他們,等待精力恢復、變回人形的時間意外漫長,長到持續重複尷尬道歉不知多少次還是用不完。他們於是開始認真討論:坦白對彼此長久的感覺、對於今後跟伊得的關係、魔力調和⋯⋯
雖然中間幾度羞恥到中斷談話,但他們都同意得在回到宅邸前好好整理想法,才有辦法繼續跟彼此、跟他人相處。八雲從來不曉得這種事情可以這樣討論。艾德蒙特表示他也第一次知道,反問是不是蛇妖天生有冷靜的特質,讓八雲有口難言。
他們很久以前就從其他眷屬那裡多少耳聞,伊得對眷屬們交往總是祝福。這趟旅行結束後,他們會如同艾德蒙特夢見的,向伊得說明變成蛇怪的事,以及表白:兩人會繼續喜歡伊得,同時他們會花多一些時間相處,弄清楚今後的生活安排。
八雲並沒有夢到與伊得坦白,只能想像那情景。他同時有點意外,艾德蒙特不排斥變成三人關係的可能性。艾德蒙特比想像的更喜歡自己,而他基於職責與其他理性考量,為自己與伊得劃了道界線。八雲過去隱隱察覺到,如今得到證實。
令人既心動卻又感傷。
(艾德蒙特先生還有什麼關於蛇怪的事想知道嗎?如果是我能解答的⋯⋯)
體力漸漸恢復,魔力流動的狀況逐漸恢復常態,艾德蒙特甚至用蛇尾端重新點起一小盞魔法光球。
(⋯⋯)八雲發現艾德蒙特的蛇瞳,似乎比起之前柔和一些,是自己已經看習慣了?
艾德蒙特想了一陣子才拘謹地問:
( 伊得是否曾經看過你變成大蛇的樣子?)
( 應該沒有看過完全的模樣,只有一部份變成蛇的樣子,像是眼睛、舌頭⋯⋯)
( 了解。)
舌信可以靈敏地感應到呼吸,此時皮膚也能感覺到身旁人體內的心跳。八雲感覺艾德蒙特似乎還有想說的。
(如果你方便回答⋯⋯他,看到蛇的樣子⋯⋯咳哼!⋯⋯有什麼反應? )
再次意識到稍早他們的討論是有多神奇,八雲開始懷疑大蛇狀態是否真的有冷靜理性討論的模式可以轉換。此時的艾德蒙特讓他感到特別親切,像是人類的艾德蒙特。
( 他說我原本的樣子⋯⋯很、很美⋯⋯他⋯⋯然後要我給他多看一點⋯⋯)
即使用蛇語發音,八雲也羞得快講不下去,微妙的顧慮讓他猶豫是否要說完。然而他聽見嘶嘶輕笑兩聲。似乎可以想像艾德蒙特此時人類姿態:搖搖頭,似笑非笑像是「那傢伙」、「拿他沒辦法」的表情。
(艾德蒙特先生變成蛇的樣子非常美又非常帥氣,相比起來我只是樸素土氣的鄉下蛇!您不需要擔心!伊得先生一定也會喜歡您的樣子,而且伊得先生也不是只看外表的人⋯⋯)
(我、我才沒有在意那個變態!不對,你並不是樸素土氣的鄉下蛇, 你⋯⋯你知道我的意思!還有⋯⋯謝謝。)
艾德蒙特沒有再說話,但是八雲的舌信從空氣裡「看見了」不可能在蛇鱗出現的紅暈。
黑蛇湊近、舔舔白蛇的嘴角與眼角,用鼻尖從白蛇頭頂,沿著脊椎慢慢地、仿若儀式般仔細地輕推、向下劃。白蛇的尾巴悄悄湊近尾端與黑蛇相勾,它們扭轉著圈住彼此。
(艾德蒙特先生,這樣舒服嗎? 要不要再緊一點?)
( 不用說出來⋯⋯ 不是也有其他方法也可以知道⋯⋯)
白蛇鑽到他的身後,再繞一圈到前方,在黑蛇的角度「看」不見的地方,用鼻尖輕磨他的下顎。
(但我想聽到您的聲音,想要更確定、想要讓您⋯⋯即使用蛇的身體⋯⋯也可以非常舒服⋯⋯)
艾德蒙特發出意味不明的短促嘶聲,貌似往旁邊閃躲,卻帶出長長一段可以圈纏的空間。
即使舒服得有些暈陶陶,此時交纏中他們沒有失去人類意識。八雲滿懷熱情探索艾德蒙特的蛇身,帶著心中持續湧起的溫柔,以及矛盾的,類似寧靜自在的感受。
不同於伊得接受他的大蛇模樣時,夾雜在澎湃激動心情裡的安心,但他說不上來。
僅是跟同類在一起、接觸就會感到安心? 這也是蛇怪的本性嗎。
這樣我應該不會想吃掉艾德蒙特先生?
突然冒出的想法讓他心驚,以及疑惑。不是已經不再害怕想吃掉喜歡的人的自己?
模糊的兒時記憶裡,他曾遠遠旁觀其他蛇怪打鬥,但是 ⋯⋯ 他並沒有看過、至今也沒有聽說過蛇怪同族相食。他匍匐到石洞口方向,艾德蒙特的尾端。吸嗅附近的氣味,然後試探地、放大膽子張嘴輕咬。
仔細感覺,確定自己一絲沒有想吃掉艾德蒙特的衝動,一時放心不少。
艾德蒙特抽起尾巴掃了一下他的嘴,接著也嘗試靠近,好奇地用蛇信碰觸黑蛇的尾端,含住,牙齒扣上,不久又吐出來。
(這是蛇怪的互動習慣嗎? 目的是什麼? )
(這個、我也⋯⋯ )
艾德蒙特想起八雲並沒有跟其他蛇怪接觸太多,八雲也就順著他的話帶過。
幾十年來他嚮往、也努力融入人類生活。沒想過可以偶爾變回蛇的生活會是什麼樣的?偶爾像這樣,在又暗又濕,人類無法久留的地方歇息,蜷著捲著。
大蛇的魔力居然也可以如此安穩。他默默地想,盯著艾德蒙特的白尾巴經過他的面前,立起他的黑蛇尾讓白蛇嘗試攀上,像在練習使用肌肉。
此時他感受到從未曾體驗、全新的安全感。這樣感覺竟在這個陌生的石洞裡尋得。
平衡與滿足。洞壁嶙峋、陰冷幽暗的石洞並沒有吞噬他們的生命,他們在裡面很舒適。
靠近石洞口的他們注意到雨停了,樹梢點點水珠沾上午後斜陽的橘紅。艾德蒙特眼睛一亮,立起身子張望。回頭告訴八雲他們該出發,在天黑前到達山下城鎮,也許還能雇到馬車。看起來精神體力已休養好,可以開始變形。
蛇怪變形成人需要凝神專注,調節體內魔力與意識,比恢復原形還要更花時間。八雲向艾德蒙特說明方法,不確定自己敘述得清不清楚,請艾德蒙特有問題可以立刻打斷他。
八雲正進入狀態,卻突然感覺到不同的味道跟氣流形狀,打斷了專注。他將白眼翻回,自己腹部以下還是蛇身,發現洞裡另一條大蛇消失無蹤。
艾德蒙特已完全化為人形。全身赤裸地站在洞穴地面,睜大眼睛,在透入的陽光裡檢查自己的手臂與手掌,然後尋找衣衫。
八雲從未想像到這種事能一次成功,可以做得如此快速、俐落、完美。
眼前一點金光閃過,似乎是夕陽照入石洞,心中惶惶不安。
(艾德蒙特先生,果然可以很快上手。蛇怪的力量也能⋯⋯控制得這麼好⋯⋯)
他心裡讚嘆。應該為艾德蒙特高興,但是不知名的感情卻在體內迅速集中、攪動。正疑惑時,暫停的變形突然開始倒退,觸覺、嗅覺與視覺的異樣感一一開始出現,身體不受控制地要變回蛇形。
想讓自己重新專注,心緒卻越來越急躁。從記憶深處冒出的碎片隨著情緒翻騰,刮過他的心。
「看看它的眼睛! 是那怪蛇妖孽! 滾回你的洞穴! 」
孩子遮住變形失敗的眼睛,閃躲對它拋擲的石塊,往後退⋯⋯
黑蛇的尾巴舉起,八雲無聲地對內在的混亂嘶吼停止。瞬間,他能夠重新清楚地看見艾德蒙特的樣子。大驚失色快速滑行到他面前。
「呃嗯⋯⋯ 」艾德蒙特環抱腹部跪在地面,接著全身倒在黑蛇及時伸出的身體上,蜷著身,很難受的樣子。在一陣眩目的光裡,他的下半身變回白蛇。他大口喘氣,人類的上半身仰躺在黑蛇身體上,柔順的水色長髮披散。看起來疲憊但意識清楚的他,拍拍焦急地吐出蛇信,繞前繞後檢查他的八雲,示意自己沒事。八雲小心地勾住他們的尾巴,盤絞起讓艾德蒙特窩在他們的蛇身之間,枕在原本應該是八雲人類大腿的部位。
「艾德蒙特先生!」
「我可能需要暫停。剛才身體裡⋯⋯肚子裡好脹⋯⋯」
帶著擔憂與著急,八雲用蛇的方法,吐蛇信檢查微微喘氣、癱軟的艾德蒙特。當蛇信經過肚臍下方,隔著人類皮膚肌肉,他注意到裡面不尋常地變化。靜下來感應。
應該沒有消化器官的部位,傳來急促蠕動聲。八雲透過蛇信傳導聽到,有點稠黏的液體沿著不知名的器官管路汩汩流入蠕動的區塊。他沿著黏稠液體管路尋找,用蛇身的皮膚肌肉繼續感應位置⋯⋯然後他跟艾德蒙特同時恍然大悟,讓他們羞恥到呆滯的事實。
他們忘記稍早意外的交尾,大量的蛇怪精液還留在艾德蒙特的身體裡。人類身體難以承受的量讓艾德蒙特無法順利變形,需要等待人類的身體部份形成新的器官,儲存濃縮的精液──── 蛇類會將精液存在輸卵管,等待環境適宜生育的時機受精。
遲到的生殖知識此時才在他們的本能層面像是解鎖一樣突然展開,他們能清楚感應到對方跟自己一樣羞窘得不知如何是好。當八雲努力突破自己目前亂成一團的情緒,正要開口,艾德蒙特馬上阻止他,挺起上半身,似乎已完全知道他要說什麼:
「先不要跟我道歉,是我的身體先失控,做出了不知檢點的事,過程中我們都沒有辦法控制。」
艾德蒙特說得斬釘截鐵,然而刻意忍耐喘息、雙頰的紅暈與水潤雙眼讓他看起來莫名豔麗。八雲躊躇一陣,坦白他不知道移除體內精液的方法,但他依定會繼續想其他辦法跟找尋資料。最後還是忍不住道歉。
壓力、愧疚排山倒海而來,整個腦快要凝結,但某個念頭在又昏又脹的腦中到處鑽:讓艾德蒙特咬死、吃掉自己⋯⋯
「八雲、八雲!」
「!!」
因為艾德蒙特的清晰有力的聲音回神。此時艾德蒙特一隻眼睛是人類溫和的圓瞳,另一隻眼睛是蛇妖銳利的豎瞳。八雲可以感知到他的魔力大部份正在支援體內的新器官運作。
「我現在希望你為我做到一件事。」
「請告訴我⋯⋯任何事我都會⋯⋯」
「握住我的手。」
「咦。」
「就只有這一件事。」艾德蒙特將手伸他,八雲謹慎地用雙手握住。艾德蒙特緩緩將頭與肩膀靠向他的胸口。
「我們先安靜下來。冷靜。」
他用混雜人類與蛇的語言低聲說。半蛇的兩人就這樣一動也不動,直到暮色轉深,靛藍夜幕降下。
艾德蒙特點起的魔法光球還沒有熄滅,夜色裡,他們開始悄悄移動,晃晃尾端,深呼吸,探詢對方的狀態。半蛇狀態的兩人交替用人類語言、蛇的嘶嘶聲絮語。
「很抱歉讓您遭遇到這樣的事。」
「我的確⋯⋯非常震驚,但是不知為何並不反感。所以你也不要再自責。接下來許多未知的狀況,我會需要你的協助。」
八雲正色,用力點頭。但是無法確實理解那個「不反感」。他們點到為止地討論接下來他們可能需要注意的事,即使可以讓蛇怪精液放過幾年失效(蛇怪因為具有人類智慧,比一般蛇類多了自主選擇受精的能力),或是尋找其他醫療方法或魔法移除體內的精液,但是難保不會有意外發生。
艾德蒙特在沈默中思考的事再次出乎八雲意料:如果真的誕生了蛇怪,需要準備什麼樣資源與空間。雖然目前聽起來全然是撫養人類孩子的方法,但八雲理解那只是因為艾德蒙特還不熟悉蛇怪的知識。
「艾德蒙特先生之前就想要自己的孩子?」
「不⋯⋯」艾德蒙特突然話語不太流利。「我從來沒思考過,只是聽家族的人討論過關於⋯⋯咳哼,這樣就講太遠了,之後有需要再提,先不說這個。」
「既然將生命帶到世界上,就有責任讓他適應地活下來,直到能自立。 」
艾德蒙特的雙眼,蛇的眼睛與人類的眼睛透出同樣的堅定。八雲無法言語。他此時想告訴艾德蒙特的話,任何蛇的語言、人類的語言都不足傳達。
於是他俯下身,虔敬地親吻艾德蒙特的腹部。握著艾德蒙特的手也沒有放開。艾德蒙特因為他的動作發出一陣輕顫,握握他的手,維持自己的鎮定。
他當然會將他們的孩子撫養長大,不論需要耗費多少心力。八雲激動地想。
稍早來自幼年的自卑與創傷,忌妒艾德蒙特順利變身的心情早已蕩然無存。八雲在迎接夜幕的靜默中,發現心中的忌羨之情,握著艾德蒙特的手,自己慢慢消化心理的苦楚與愧疚。
艾德蒙特即使能夠順利變身,因為人類出身,可能更容易重新適應人類社會,但具有身份地位的他要面對的可能是比自己接觸過,更嚴苛的環境。遭逢自己未曾想像的辛苦。
八雲提醒自己要記得,自己已經改變了。在人類世界裡遇到許多善良的人,有人類的爺爺奶奶撫養長大,成為伊得的眷屬,做了好多過去從未想像能做到的事,魔力的掌握也有進步⋯⋯ 出身於山野幽深洞穴裡的蛇怪可能還是需要多練習變形、多認識自己,但他在人類世界過得很好。
新生的蛇怪孩子會比他們在這個世界活得更好、非常幸福。
但他目前只是活在他們過度謹慎的設想裡。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放開艾德蒙特,兩人互相再次確認,沒有意外的話,他們還有幾年的時間可以收集資訊,考慮過再做這個重要決定。八雲的心情安穩下來,此時要做的事依舊是單純的:協助與陪伴艾德蒙特。用新的身份、新的身體面對外面的世界,
還有面對關於蛇怪的一切。
星斗滿天,他們突然想起,根本不必在日落前趕路──── 有蛇的感官,不須擔心在黑暗中迷失方向,能夠快速回到山腳下。待艾德蒙特體內的器官已轉化完成,隨時可以出發回歸人類的世界。他們在微光中褪盡平滑的鱗片,舌頭的分岔合起、變得厚實,順利從半蛇變成人類。
野餐籃旁,情急之下沒有仔細折疊的衣褲被洞穴滴落的水沾濕,形成幾塊陰影。艾德蒙特還是堅持用了點魔法加速乾燥。在打理釦子與衣袖時,已經快速穿好衣服的八雲,在他背後幫忙仔細整理長髮。
八雲不常為艾德蒙特整理頭髮,只有一兩次在料理後的廚房,為彷彿經歷激烈戰鬥的他梳理。多數時間艾德蒙特不會放任自己不體面、披頭散髮的樣子。偶爾八雲還是會幫他撥好他沒注意到的翹起的髮絲 (更久以前,當艾德蒙特看見八雲看著他猶豫是否開口的樣子,就會先自己撫撫)。
此時,當他把最後一小撮無法綁起的散髮勾往耳後,背向他的艾德蒙特拉住要離開耳邊的手,帶到接近下顎骨處,稍微側頭,蜻蜓點水般貼了一下他的指節。
「謝謝。」他回頭道謝,溫潤的血色透出白皙臉頰。整體外觀看起來跟原本人類的樣子無異,只有瞳孔細了些,氣質多了分神秘。
「艾德蒙特先生,您的眼睛。」
擔心他介意以這樣的樣子回到人類世界而提醒,八雲手忙腳亂地尋找是否有東西代替鏡子。最後只找出野餐籃裡,有鍍金手把的茶杯。細長的手把把人臉拉得比蛇還長,不過還是能勉強找到個角度看見眼睛的確切形狀。
艾德蒙特眨眨眼,閉起來靜止一會兒,瞳孔還是維持細長。他表示此時身體跟視力沒有異常,對於眼睛的變化不太在意。八雲擔心地詢問如果以後都是這樣怎麼辦,他的回答沒什麼差異:他並不介意這個差別。某些人的觀感他不需要理會,因為手上的藍寶石,他已經習慣周圍人異樣的眼光。
(確實如此,艾德蒙特先生的寶石很顯眼,不像我的還可以用頭髮遮蓋。)
艾德蒙特先生並不害怕,也沒有不願意成為蛇怪、伊得先生也不會害怕我們、世界也不是兒時那樣的危險⋯⋯八雲心裡的騷動卻依舊沒有消失。
難道艾德蒙特還會遭遇什麼危險? 八雲思考這是否是「神秘」單獨寄予他的預兆。如同艾德蒙特獨自夢到他們對伊得表白真相。
直覺告訴他必須在他們下山以前為艾德蒙特做一件正確的事。得以繼續保護他的事,或是艾德蒙特真正在意的事。
靈光乍現時,正好艾德蒙特在洞口回望他等待出發,新生的淡藍色蛇眼裡有月光光輝。八雲能聽見自己的心臟劇烈跳動,耳中轟轟作響。
是否要先去大蛇的石祠? 雖然石祠那裡沒有他需要他知道的訊息,但是這時反而只有那裡能給予自己一點告白的勇氣。或是⋯⋯他應該在這個石洞,此時此刻開口。
「艾德蒙特先生⋯⋯」
離光之地區還有一段距離的鄉間,馬車在清晨薄霧中行駛。
車上兩人並肩而坐。艾德蒙特望著窗外,田野與樹林在他眼中流過。身旁的八雲看向他同側,盡量把視線維持在不會直接碰到艾德蒙特的地方。
他們出發時聊了聊回家後的安排,艾德蒙特需要中途回自家一趟再一起過去大宅。經過一段顛簸嘈雜的道路後他們就沒有再說話。艾德蒙特像在思考,看不出什麼表情。八雲在想像,馬車輪一圈一圈碾過他自己內心的忐忑。
但是他注意到,艾德蒙特的右手手中指無名指正不經意地在絨布沙發墊上來回撫摩。想起自己剛從蛇怪化形成人時,也曾這樣有點著迷於手指的觸感,撫摸石塊以及自己的皮膚。
他悄悄把手放在他的手附近。馬車轉彎時,撫摩絨布的手指碰觸到他的手。但沒有閃開,就停在那裡,指尖搭在他的拇指根。
昨晚八雲向艾德蒙特坦白,自己曾經差點無法抑制蛇怪魔力,面臨想吃掉伊得的慾望。
艾德蒙特一言不發,表示他要想一想。他們沒有去石祠,在山下的城鎮過夜,睡在不同客房。
八雲夜裡不斷地思考自己是否做了愚蠢的決定。自己是為了什麼在艾德蒙特剛變成蛇怪不久提起這件事,雖然他沒有描述相關細節,只是簡單一兩句話。光是說出這一兩句話就讓他緊繃到快虛脫。
這是為了保護艾德蒙特什麼? 為什麼猜測艾德蒙特會擔心蛇怪的黑暗面⋯⋯要認識蛇怪的黑暗面帶他去石祠壁畫不是更合適?艾德蒙特曾在遭遇「神秘」時說過,他會擔心會造成自己或他人的危險,但是⋯⋯ 意識模糊中,他夢見了宅邸裡那面能照出內在真實的鏡子。鏡子裡的蛇怪模樣的自己在說話,醒來卻無法記得。
話已出口。他只得等待,等待艾德蒙特思考出結論。
馬車又一次轉彎,車身微微震動時,搭著的手指順勢鑽入手掌底下。手掌小心地轉動、將手指輕握在手心,像是護住脆弱的小鳥。即使不是蛇的感官,也能明確感覺到艾德蒙特的溫度、脈搏。艾德蒙特看起來不動聲色,但呼吸加速,手指動了動。兩人指尖試探地碰觸,最終緊握在一起。
「八雲,如果你準備好,而且願意,」
艾德蒙特靠近他。表情認真,語調平和,但是話語帶有果決的重量:
「我需要你告訴我,關於蛇怪想吃掉他人的衝動的事。」
「所有的細節,發生時機、身體變化、周遭環境⋯⋯任何訊息。 」
八雲鄭重地答應。直視艾德蒙特即使轉變為非人,依然美得動人心魄的眼睛。像是要交託靈魂的一部份。
「我們會找到解決或預防的方法。」
他還是他的艾德蒙特先生。令他尊敬又愛憐的艾德蒙特先生。
艾德蒙特接下了昨晚的坦白。此時他才發現,坦白是他想要獻給艾德蒙特的信任。至於艾德蒙特是否接下他沒有多想。在信任之下似乎還有些什麼未能探明,他還是想不起夢中鏡子裡,蛇怪的自己在說什麼, 也不確定這兩天緊緊跟隨他的無名躁動,是在坦白的瞬間或之後消失⋯⋯
還沒能理清一切,忍不住繼續凝視面前明澈如鏡的眼睛。
直到也被吸引住的艾德蒙特突然回神,羞紅臉別開眼,再次看向窗外風景。八雲急忙為自己的失禮道歉,艾德蒙特的回覆被車輪的噪音吃掉。絨布椅上,兩人微涼的手指穿過彼此的指縫間,悄悄地再次交纏。
── 全文完 ─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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