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新世界狂歡]煉成

 

歛的火山溫泉鄉小旅行。


分級:NC-17

注意: 一個人的旅行 / 過去編造、地理設定編造⋯ 總之很多編造 / 地科知識極缺乏勿認真 / 

有少量自創角(抹布)x歛情節 / 旅行時間是休伊失蹤後、遇見伊得的若干年前

五個小章節



(一) 黑石

  報喪鬼鴞不適應火山地區的空氣,昏昏沉沉,呼吸有雜音。歛決定折回石山迷宮,讓它在山邊隱密的洞穴歇息。

  老爸回到洞穴後呼吸恢復平穩,但依舊疲倦。歛在它身邊放了舒緩藥粉跟水,臨走前說取得材料後會回來找它。老爸發出抗議似的咕噥,接著不敵睡意閉上眼。

  目標是取得火山邊生成的罕見礦石「濁」。傳說它可以延長實驗中,晶石在崩毀前短暫而寶貴的轉化反應。歛需要它完成某個複雜實驗。同時也確認看看,關於暫時代稱為「靈流」的能量是否存在此地。

  他在洞穴外圍佈下偽裝防護魔法,上面的標記只有他能使其顯現與判別。花了幾日夜穿過險峻幽暗的石山與地道,這是這趟旅程裡他第一次下魔法標記。


  「記住了?」

  記憶中,當他們走出危險崎嶇的石山,踏入曠野時,大魔法師一邊走著,漫不經心地說。

  歛當時沒有回答,休伊也沒有重複問話,彷彿只是自言自語。在兩百年前那趟意義不明的旅程中,他們的對話寥寥可數。

  是這樣成行的:兩人在大陸某地偶遇,休伊在離去前隨口詢問是否要跟他一起前往火山。歛並不樂意跟休伊同行,但仍決定把握機會,探索大陸上規模最大的活火山地,王國與教團公告的偏遠禁地。(事實上禁地範圍只有迷宮般的石山,幾乎沒有人知道迷宮另一邊是什麼樣的地方,火山只是傳說之一)


  那句「記住了」是指示、提示亦或是嘲諷,直到現在還是無法判斷。大魔法師不少行動隨興所至,就算看似有理由的作為也能任意終止,秉持自我的步調是最適當的應對。

  或許那並不是問句,只是單純敘述既定事實:歛記住了通往火山禁地的路。

  也想過這可能性。但兩百年後的現在歛依舊沒有意願深究。


  天空雲層厚重,歛獨自走在枯黃的乾草原,拂過的風時而清冷,時而帶來地底熔岩的熱度,以及火山地區特有的魔力氣息。在這裡,歛與老爸地身體狀況像是倒轉過來,此時他的身體與魔力狀態極佳,能連續走幾小時不需要休息。

  草叢間有野鼠、雉雞與野兔活動,偶爾跳躍過黝黑的熔岩、砂石。當他走過草原中央,此起彼落的犬吠聲傳來。一群野狗靠近但保持距離,戒備地盯著他、跟著他。歛維持輕快安靜的腳步,無視它們。最後只剩幾隻狗跟著,其他的跑去圍獵小動物、互相追逐交配、刨土,不知在尋找或掩埋。


  這裡沒有比狗更大型的掠食動物,也沒有飛鳥。狗有各種體型花色,讓人猜想它們是由人類帶入這片封閉之境。無法確認究竟是在禁令下偷渡,或是在禁令頒布前就在此生活。人類沒能逃過火山造成的災害,靈活、生命力頑強的狗則持續繁衍。歛好奇的是此地並沒有魔物活動的跡象,狗群外觀與行為也沒有明顯變異,跟人類社會鄉郊聚集的野狗沒什麼不同。也跟上次到訪時沒有什麼不同。

  他推測影響生物與環境的「靈流」有可能不在這裡,但火山地區還有不少值得探索的事物。

  ( 也許不變也有不變的原因。)

  十幾個採集瓶、各種儀器放在側背包裡,歛這次是有備而來。兩百年前的旅程後半,休伊留他火山下,想待多久就多久,然而因為臨時成行手中資源有限,加上身體的不適應讓他無法久留,當時沒有留下太多紀錄。

  沒料到此行有老爸出狀況。他決定先去取得「濁」,回到石山再視情況停留。


  草原邊界是熔岩堆積的山丘,山坳間有座聚落廢墟。幾道殘垣半埋在黑色火山砂塵裡,比起廢墟,說是遺址可能更準確。似乎有水源在附近,裡面生著點稀疏綠草與灌木,野狗群聚當作地盤,它們的吠叫聲迴盪在嶙峋怪石間。

  當狗群越來越靠近,齜露尖牙,歛停下來環顧,模仿老爸平時發出的某種尖銳嘯鳴。它們安靜下來,別開視線散開。一隻狗在砂堆邊叼著軟綿綿的野雉屍體慌忙溜走,歛瞇起淺金綠的眼睛。

  廢墟外是一段曲折之路,攀上陡峭岩塊,往下走入幽暗的大裂隙,再見光明時,眼前是火山口、噴氣孔散布,被高聳岩崖包圍的偌大盆地。岩崖稜線奇詭,彷彿變異巨獸安靜地窒息死去,白煙處處有如幽靈飄蕩。


  歛無視奇異風景,披上灰綠色防護衣,戴上手套,腳踩阻隔高熱的厚工作靴,專注尋找適合裝探測儀器的位置。火山口裡赤紅岩漿翻騰、裂隙白煙噴發的轟響也無法干擾他行動。裝設完成後根據相連的顯示板計算魔法反應、排除岩漿與水的雜訊⋯⋯「濁」是一種不穩定、質地脆弱的礦物,必須像追蹤生物一樣尋找它,以細膩的手法施放探測魔力以免驚動它,「濁」會因為震動變化為無用的砂土,或是在移動中連帶喚醒在地底躁動的火精靈能量,引發爆炸。

  熱風迴繞,空氣中瀰漫粗糙的燃燒味道,像是土混著細鐵絲塞進鼻子裡,口罩毫無功能的同時讓人更感到窒息。歛戴上護目鏡,抹了點他特別調製的舒緩魔藥在人中,跟留給老爸用的是同一種藥材,成效明顯。

  比他預期的更早找到目標,心理暗暗覺得幸運。站在一處無甚特別的裂隙旁,下方幾尺是大陸最珍稀的礦物,歛冷靜地重新紮好頭髮,拿出能灌輸魔力的特製鑿子。當他準備開鑿時,風傳來異樣的聲音。


  是人群的歌聲。他警覺地蹲下,小心藏身熔岩後,揭開護目鏡拿出單筒小望遠鏡────

  唱著歌的隊伍出現在遠處,人們身著明豔的藍色頭巾、披肩或斗篷,走向一座火山口。他調整了鏡片,看見他們男女老少,人人手上抱著乾草堆,有些只用麻繩簡單束起,有些草被綁成各種形狀,方塊、人型、房子、動物。狗群興奮地跟在他們身邊,前後跳躍、搖尾巴發出叫聲,場面熱鬧。

  人們輪流將乾草堆奮力扔進火山口,像是某種儀式,但氣氛隨意。他們扔完了就三三兩兩一起唱著歌回去,狗也跟著他們走。

  (外觀是人類,沒有使用魔法。)上次旅程他們不曾遇到活人,只見過空地上有年代未明的人類遺骨,散落不成形,無法判斷生前姿態。

  歛暗暗觀察,直到最後一個人影與狗群消失在熔岩平台。考慮片刻,他決定繼續採集礦物,回到目標地蹲下身,小心開鑿,將岩石中的空隙慢慢鑽出更大的空洞、鑽深,注入像液體質地的魔力,讓「濁」緩緩浮出地表。

  他屏住呼吸,幾乎趴到地面,在控制魔力的同時將完整的、核桃大小的「濁」夾出宛如小小湧泉的魔力流,放入灌滿膠狀保存液體的採集罐。

  工作就此告一段落,歛收拾好儀器,起身伸展,眺望風景。雲層藏匿了太陽的位置,火山區的特別魔力干擾懷錶運作,只能大概判斷此時是下午。


  再待得更晚可能會來不及在日落前回到老爸歇息的洞穴,歛思考接下來的路程,今天還能在火山邊待多長時間。雖然老爸大概不會有事,睡醒了能在洞穴裡能自己找到食物與水源,但畢竟跟他約定過,取得材料就回去。

  初步測過周遭的魔力狀態,與兩百年前差異不大,並沒有因為休伊失蹤而枯竭。距離上次到訪沒有大規模的爆發,巨型熔岩都是上古時代的遺留。沒有找到「靈流」存在的跡象,但難得來到這裡,還是希望多做些檢查與紀錄,累積關於此地的資訊。

  稍早看見的人類可能居住在附近? 他好奇他們是如何在火山區生存,他們並沒有戴任何防護。是否有體質的變異? 但目前對這群人的認識一片空白,不知道他們對外意向、不知全部人數,而且攜帶著「濁」⋯⋯他提醒自己留心。如果此地也有會動物語言的人,而狗群已經跟那群人通風報信,也許現在先打道回返才是正確的選擇。

  但若是那群人已開始準備驅逐甚至攻擊,那是否應該現在就去火山口區探測,多少撈點資料。他拿捏著鋌而走險的想法。


  補擦舒緩魔藥,望向灰黑色、白煙裊裊,轟隆作響的大地。歛不知不覺數起火山口、大裂隙的數量與位置。手指比劃出視野範圍內,大地輾轉、衝撞與休眠的可能歷史,可能未來。

  (那樣的距離,噴氣口是可以跟火山口並存的? 為什麼沒有因為受力失衡而崩毀? 旁邊一道淺色的岩石會是構成平衡的原因? 它的西北走向被懸崖截斷,懸崖上留著猛烈爆發產生的堆積,爆發跟噴氣孔形成是否有關聯⋯⋯)

  火山積累了千萬年未知謎題、也有以特殊的方式運作的魔力,可以窮盡人的一生去探究。但事實上,在那次旅程之後,他並沒有把火山時時放在心上掛念。對於深入研究火山的事,有些難以言喻的矛盾意念阻隔他的求知欲,他無法分析解釋。

  他曾在陌生的大陸被綁架、成為實驗品、遭遇死亡危機,即使如此的際遇也不曾澆熄研究熱情一絲一毫。此時身於此地,那意念更加強烈,衝突更明顯:

  想馬上離開、想沒日沒夜研究⋯⋯ 兩種相反意念不斷重複出現,讓他心生焦躁。

  俐落地揹起器材,他快步往火山口區域走。在有限的活動時間內,他選的目標是稍早人群扔草堆的那座火山口。


  火山口邊緣只有零落的乾草,小截麻繩,沒有特別處理或魔法痕跡,是來時途經草原裡的草。稍微探身,可以看見有些草堆沒滾落岩漿湖,卡在岩石間燃燒,火焰還沒有熄滅。

  歛拿出筆記紀錄火山口型態,隊列前來的方向與大約停留時間。用一兩個儀器檢查是否有其他值得採集的礦物。

  身後突然傳來礫石摩擦聲。來不及躲藏的歛抓緊手腕帶────裡面有可充當武器的隨身小工具轉過身。

  一個跛腳的老人背著幾捆乾草走上熔岩平台,走的是從歛的角度難以注意到,與稍早眾人不同的小路。老人身著長袍,並沒有穿著藍色衣料,面貌辨認不出性別。他的雙眼比熔岩的顏色更幽深,僅看了一眼面前的陌生旅人,就逕自磕磕絆絆地走向火山口,彷彿歛只是個尋常的幽靈。

  歛盯著他,稍微鬆開手中的武器,默默看老人將帶來的乾草往火山口裡扔。似乎用了技巧,看起來沒特別施力,草堆就輕易飛到半空,順著砂礫坡滾入岩漿湖。一捆、兩捆⋯⋯歛算著,總共六個,沒有特別能辨識的造型,四種大小⋯⋯ 準備扔下最後一個紮得扎實的草球時,老人若無其事地抬頭,啞著嗓子對歛說了句話。是從未聽過的語言。

  說完老人就一跛一跛,頭也不回地走下熔岩平台,走進裂隙小路。身邊沒有狗,也沒有唱歌。火山口附近十分吵雜,但那句話正好在岩漿一陣冒泡聲以及附近蒸氣爆噴之間,特別清晰。

  大概不是這樣的意思,但聽起來像卡萊因通用語的「為了生活」。歛靜靜目送他離開,再拿出儀器紀錄魔力狀況。前方一片白煙散去,他突然發現似曾相識的風景。


  那天與休伊來到火山,他四處觀察,調整自己在路途中製作的魔法護具,體內的魔力狀況在靠近火山的路程中隨著呼吸持續騷動,不太舒服,但走到這裡他不願回頭。到了熔岩平台,轉眼間休伊就不見了,但因為記住了路,歛不慌張,戴著防護面具與斗篷,在熔岩地漫走。在一個開口巨大的火山口,他冒著高熱靠近觀察時,看見了休伊。

  休伊在距離洞口幾十尺下方的熔岩湖裡。金紅的岩漿過於耀眼,歛一瞬只能看見修長優美的剪影,慢慢適應將眼睛睜開,才看見休伊踩在一塊熔岩板上,悠悠漂浮。衣帶在熱風中飛動,不停閃爍金色圓圈紋路。

  歛把面具掀開一半,用望遠鏡才看清楚:那紋路是衣物被火星燃燒,重複被破壞、復原。休伊抬起手,如猛獸一樣的岩漿從冒泡的岩漿湖中躍起,甩出熾熱金雨。在空中急速硬化成黑色岩石,帶有如血管般的紅色裂隙。

  爆響劃過持續的厚重嗡嗡聲,凝固的大塊熔岩在半空中扭曲、發出尖銳摩擦聲,從裂縫溢出稠稠岩漿。休伊輕輕揮動手肘,岩石崩毀,碎塊墜入岩漿湖,岩漿潑灑在火山口周圍,生成更多岩石。

  穩穩立足岩漿浪間,大魔法師繼續移動手指,投入奇異的創造與毀壞行動。有時他會暫停手邊動作,自由漂蕩,靜看岩漿自發翻騰、噴濺。有時刻意升起巨岩碰撞,讓高熱吞沒他的創作。偶爾會有魔力團塊從岩漿流中浮起,發出跟岩漿一樣灼眼的珍珠白光芒,他會將其撈起,仔細收納掌心,更多時候他雙手一拍,讓它們像塵埃飛散。


  歛在火山口俯視。他判斷自己身體條件無法再靠近,就算使用更多魔力做防護也沒辦法到達岩漿湖邊。看著休伊的動作,優雅地做出這些毫無道理與意義的行為,歛幾乎捨不得眨眼。即使自己平常對他幾乎只有惡感,但此時好惡都像是落入了岩漿湖內。

  找不到規律與意圖。看休伊攪動岩漿一段時間,歛一瞬意識到────

  他們在對話。休伊與火山,用他無法理解的語言,持續交談。

 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想法。

  他就這樣在火山口強勁的熱風吹拂中,像被迷住,不知道觀看了多久。

  當歛因為皮膚過於刺痛,打算調整面具再戴上時,底下傳來一陣鼓動與爆裂聲,他倒退了幾步,再次靠近時休伊已不在那裡。

  從頭到尾休伊不曾往他的方向看。視線四處搜尋,歛發現休伊在遠方銳利的斷崖邊行走,長袍外套完整,體面地隨風飄動,身影不久消失在石丘後。


  兩百年間,他記得與休伊來過這裡,卻從來沒想起這件事。雖然邊緣與通往岩漿湖的黑砂坡因噴發、風化,形貌有些改變,但歛還是認出了那座寬大的火山口。他繞過幾座噴出怪異氣味的蒸汽孔,靠近,謹慎地走向邊緣往下看。

  岩漿湖依舊像那天一樣活躍,雖然沒有在空中凝固,往空中噴發的火紅岩漿像巨龍竄起,高度接近火山口,十分壯觀。

  休伊不在這裡。然而,歛想他也沒這麼預期過。

  面對火山,此時他的狀態沒有兩百年前那樣不適,有些熱,但沒出汗,體內體外的魔力狀態也穩定。空氣中流動的元素精靈魔力氣息濃度不高,但也不是毫無存在感,意外地均勻分布。火山地區的元素精靈藏在地底深處,甚至可以在高熱的岩漿流中活動,型態與大陸其他地區不同。

  他看著鮮豔眩目的金與紅,思考會需要投入多少資源人力才能順利深入研究火山,首先大型機械、儀器就會需要⋯⋯

  然而想到一半,思緒就飄走了。他掀起護目鏡,想像從高處,從鳥的視角觀看整個火山口。


  背後傳來一聲呼喝,以及詭異的唸歌聲。歛吃驚地回頭,發現那不是人,是一段距離外某個噴氣孔噴發的怪聲。他伸展身子,輕摀口鼻深呼吸,打算再繞火山口一周就收工返回迷宮石山看老爸。

  走著,他想起稍早那群人扔乾草的畫面,心血來潮,往火山口裡踢入一塊拳頭大的石塊。石塊骨碌碌地沿著黑色砂石坡滾落,中間彈上幾道狹長的冷卻熔岩,最後卡在一叢怪石間,沒能滾入岩漿湖。於是他低頭走幾步,又踢了一顆,接著撿起一顆拋向火熱深淵。

  沒什麼研究假設與實驗目的,就只想看看它滾入岩漿裡的樣子。

  有顆石頭似乎有到達岩漿湖邊,但小到歛皺起眉頭也看不清。他又沿路踢了幾顆、扔了幾顆,快走完一圈的時候,他看到一塊長方形、半塊墓碑大的石塊,他把手放在上面拂兩下,按著注入魔力。黑色石塊被淡淡的魔力之光包覆,緩緩浮起。這並不是他擅用的魔法,因此全神貫注地控制,讓它往火山口筆直飛去。

  石塊飛浮在岩漿湖上空,隨著他鬆開氣息落下。

  遠看沒激起什麼浪,也沒有爆裂,石塊直直沒入濃稠的岩漿湖。歛叉起手,停留在那裡盯著輕輕搖晃著的表面。臉上沒一絲表情,不能說專注,也不能說無聊。

  當他看夠了,邁開回程的第一步時,腳底下傳來震動,火山口裡多處熱氣噴發,發出像人聲一樣的嘶嚎,接著霹靂般的劇烈爆炸讓他瞬間耳鳴。但他仍回頭,強行睜大雙眼望入火山口──

  那是無語能夠形容的燦爛、駭人。能焚毀萬物的火被解放,飛昇衝天,噴出火山口。地面猛烈搖晃。這時歛才感受到高溫,往身上迅速地施了強力防護魔法,戴上護目鏡,邊往後退邊從側背包摸索出魔力感測器,但此時那小玩意已失常。

  「轟!」

  一團燙熱岩漿重摔在他身旁的地面,像火獸的斷肢殘骸。此時他顧不得任何器械,維持面向火山倒退逃生,不時回頭避免踩入蒸氣孔或裂縫,緊盯天空,閃避不斷飛落的岩漿、石塊。如雨落下的熱沙就無法避免,他拉起防護衣領子護住脖子與口鼻,找到避開熔岩噴發的主要方向後,開始死命狂奔。危機時刻,當他再次回頭警戒岩漿────


  見又一道紅浪激濺,他的內心突然被點燃,炸出一片清朗。

  像是雲層一瞬飛散的明亮,他看見空中每一團岩漿、每一顆碎石的形狀、軌跡,在其間興奮地追獵穿梭其中的魔力。張開緊握成拳的手掌,喘息中的唇角上揚,雙眼發直,光芒躍動。

  「哈。」

  逃命中他喀出短促的一聲笑。

  火山口再次傳出爆炸聲,這時噴發的岩漿變少,更多黑砂暴雨伴隨白煙降下。為了閃躲一陣熱氣,他閃身時不注意,尖銳的岩石將背包劃出一大道裂口。他在砂雨裡焦急摸索散落的物品,只抓到燙手的砂。聽見幾個瓶罐在岩石滾遠的聲音,還有書頁在風中啪啪的翻動聲,這時又一陣灼人氣團壓來,他本能地蹬腿衝出,抓緊背包的手發出光。他繼續奔跑,但已失去方向。

  喘息不止、跑到接近虛脫,跨過裂隙、穿過黑煙、白煙,視線出現黑影,歛用力眨眨眼睛,因為他看見幾顆藍色斑點晃動。耳中出現模糊的急切喊聲,腦中什麼都無法想,連遺落物品的悔恨也從意識剝離,他往聲音的方向踉蹌跑去,跳下層層巨石,意外在一片有彈性的砂土著地,上面綠色植物蓋上一層灰。

  像是幻景一樣,面前出現一片菜圃,幾個包藍頭巾、藍披肩的女人在十幾尺外的石壁隧道口對他猛揮手、喊叫。霎時強風帶著煙塵席捲而來,地表晃動,他失去重心,在倒地前失去意識。



(二) 白骨

  眼睛睜開是一片幽暗,歛再次閉上眼,屏氣凝神,豎起耳朵聽身邊人群說話。一塊有點潮濕的布正披蓋在自己頭上,遮住眼睛。

  肩膀、後腦杓與背後有大約兩三個人的手掌撐著,維持他的坐姿,因此他也繼續裝作癱軟無力。他們說著難懂的方言,只能模糊猜測:問句、關心身體狀況、提議、好奇⋯⋯語氣不怎麼緊繃,中間還有人溫和地支開正在嗅聞他的狗。

  從回聲風聲判斷此處是戶外,人們並沒有束縛他,只用一塊厚重絨毯把他包裹住。歛悄悄將手放在地面放出魔力,自身魔力沒問題,周圍也沒有使用魔法或魔法裝置的跡象,隨時脫離的成功率不低。

  聞到乾草味。他猜聚集在他身邊就是在火山口唱歌、扔草堆的那群人。他只要撥開眼前的布就能見到他們的模樣,但是他仍沒有動作,聆聽說話聲,試著推測人數,這時一個女人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考。

  她在對他說話。歛不回應,女人重複了同樣的語句,接著一隻手掌扶住他的腦袋,濕熱的布撫上他的臉,有金屬與土的氣味,似乎是某種礦泉。溫熱、舒適的酥癢讓歛沒能忍住身體反應輕輕一顫,慌忙壓抑住呼吸繼續偽裝昏迷。她的手穩穩托住他的側臉邊,輕柔地擦拭他的臉頰、額頭、鼻樑,小心抹過眼皮眼角,在擦眉毛時停頓了一下────那塊中斷的位置。手指裹著布在唇邊的痣多搓了幾下才放開,大概誤以為是火山塵沒擦掉。

  低沉溫柔的聲音靠近,又說了些什麼。他的頭被微抬起。蓋住眼睛的布落下,光透過合上的眼瞼。

  ( 還沒有日落。) 正當歛想到這個,鼻尖與鼻孔被敏捷地、依序擦了幾圈,他皺起鼻子打個噴嚏。眾人驚呼,濕布似乎被其他人接手,另一個聲音靠近,他的整顆腦袋被用力擦拭,頭髮被擦得凌亂,他睜開眼。

  面前擠滿好奇的人,有些人還在擦拭滿臉砂子。女人低柔的聲音遠去。每個人都穿著藍色衣料。黑石堆造出的村落,四處有裊裊白煙。


  村裡有少數人會簡單的通用語,詢問他是誰。歛隨口編了個假名,編了個要去某地中途迷路的說法。村人們很親切,跟他說火山的狀況,他們如何救起被火山沙塵蓋住的他,關心他有沒有受傷、鼻孔是否暢通、今天吃過東西沒有、以及「狗說你很兇」 (他們邊說這句邊笑,歛不確定自己是否聽錯)。

  他們確實是稍早在火山口扔草堆的人們,村民稱扔草堆是「日常拜訪」。聚落中央的廣場有其他灰頭土臉的人在清理,互相遞送毛巾與熱水。他們對幾天一次的火山噴發習以為常,說有時甚至一天噴數回,今天的噴發只比平常大一些。藍色衣料是人人必備的防火布,原料是噴氣口附近凝結的礦物與草根草葉。

  歛原本就知道,即使實際經歷非常震撼,今日的噴發比起上古時代天崩地裂規模,只是聲輕咳。只是這樣就無法確定,是否是因為他投注魔力石塊而噴發,或可能只是正好。

  有人搖著手搖鈴大聲宣布些什麼。眾人幫他收起披在身上的厚毯,熱情地擁著他走進一間像是餐館的地方。坐下不久就有一道道菜餚送上,一些樸素鄉間料理,烤雉跟兔肉湯、薯泥與菜泥。有人指著他興奮地高聲說話,在眾人喝采中打開一個暗色大玻璃瓶。似乎是借有客來訪為理由開酒。

  「她們說你太瘦了,多吃一點。」身旁有人幫忙翻譯七嘴八舌,村民們也不客套,邊講話邊吃東西。歛做做有在吃的樣子,不著痕跡地對健談的人們蒐集情報:村人已在此地定居歷經數代,偶爾也有人會出石山到外面的世界,但多數都因「住不慣」回歸。他們狩獵、採礦、種植一些薯類與蔬菜。

  每年會有人負責出外,走只有他們知道的秘密路徑到外面的世界,透過偏門管道販賣全村製作的礦石與防火布,換得一些器物與藥品(包括剛才開的酒)。他們沒過問太多外面世界的事,反而更熱衷於跟歛介紹村子。


  餐廳的石砌小舞台有幾個人走上來,手持樂器開始演奏。村人頓時興高采烈,拿著食物飲料聚集到前方的桌椅空地,跟著歌曲打拍子、合唱,手拉手跳舞。幾隻狗繞著跳舞的人團團轉。

  有人邀歛一起跳舞,他婉拒,村民們也不勉強。一時所有人離開了桌邊的感覺有些奇異,但歛也樂得清靜。村民自述的生活型態讓他想到一些木之地區部落民族。稍微放鬆,聽輕快的民謠演奏,腳尖不經意地隨旋律打拍子。觀察台上幾種樂器:有金屬片敲擊琴、大小兩支笛子、手拍鼓,兩支沒看過的拉弦琴、還有一支撥弦琴。

  (難得看到素面的撥弦琴。)撥弦琴曾在水之地區十分流行,人手一把,琴身彩繪花紋⋯⋯一百年前的時候。

  歛想這把琴大概也是從外面帶來,若不是,這裡可有樹木生長的區域? 接著想到兩百年前,與休伊的旅途中,這裡完全是無人異境。

  村民的祖先當時會在哪裡活動? 但他還沒繼續思考下去,牆角附近的人引起他的注意。


  獨自去扔草堆的跛腳老人坐在那裡,望向唱歌跳舞的人們。有人走近,為他端上一碗湯,幫忙趕開身邊討食的狗。老人低頭喝湯,似乎沒有注意到他。看著老人,感到他身邊有一股難以形容的氛圍,隔開他與熱鬧的人群。恬靜,或是肅穆。歛回想起稍早,他在火山口的沙啞說話聲。突然心頭一驚。

  (為什麼會現在才想起這麼重要的事⋯⋯!)

  低頭見背包連著防護服──發現在背包被割破的緊急狀況下,他使用的縫合魔法過猛,不只補了破口還把背包整面跟衣服縫在一起。確認周圍沒人注意的情況,用手腕帶裡的隨身的小刀慢慢割開縫線,探入裡面摸索。正如當時所料,除了部分暗袋裡還剩一點工具、雜物,大部分的東西都遺落在火山地,包括隨身筆記與裝著「濁」的特製瓶罐。

  當村民提起他們開採礦物的事,確實他們提到的只是些常見易採的礦物,但為什麼當時沒有想起「濁」? 轉頭看向窗外,歛眉頭深鎖。外面是黑夜,他似乎過於投入與村民的談話、優美的樂音,沒有意識到落日。

  而且不曾意識到至關重要的問題:這個村落位於火山的哪個方位? 腦中對此地的位置有個虛假的印象:位於草原邊,野狗群聚的廢墟。但這裡明顯不是那裡。他看見某個會說通用語的村民拿著酒經過他身邊,連忙攔下他詢問,以盡快決定接下來的行程。是否要現在出發,走數小時以上路程回石山、是否有機會明天再來回收,或重新取得遺落的「濁」。


  響亮的樂聲歌聲中,被他攔下的高大壯碩的男人沒聽清問題,大聲問他在說什麼。歛嘗試刻意咬字慢慢說,但一陣清脆的噹噹響聲傳來,歌曲演奏速度加快準備迎向高潮。

  一陣快速的鼓點配上猛烈的撥弦琴音,像噴發的岩漿與熱氣襲來,每一個樂音都像落在他的心臟,灼出火光。

  樂團前方有兩個男子正在獨舞對決,雙方目光如炬,隨著節奏踏出炫目的舞步。旁人發出興奮地手拍拍子高呼,連狗群也跟著仰頭嚎叫。高壯男人的注意力也被吸引,沒有留意到歛的話只講到一半就停頓住,以及他的臉色變化:咬緊牙、胸口劇烈起伏,蒼白的臉透出紅暈。

  魔力紊亂的發情反應毫無預兆地襲來。歛面色凝重,努力緩和氣息,摸索袋子裡的藥丸,冷靜迅速地塞入口中。吞嚥入肚後,他深深呼吸,閉上眼睛感受音樂、周遭的氣味、人體魔力⋯⋯ 回溯今晚身旁高壯男人所說的話、肢體表情。手指點著手腕帶裡的小型武器。

  (記得這個人是村裡負責出外貿易的。)


  此時作出的任何決定都有風險,但他沒多少選擇。吞下的藥對魔力紊亂沒什麼幫助,最多舒緩一點暈眩,只是預先壓抑其他尚未出現的症狀。他判斷此時大概沒有辦法摸黑穿過未知的路,沒辦法遵守跟老爸的約定,只是多確保能在這陌生村落平安度過今夜。

  樂曲結束,歛站起來跟著一起鼓掌,臉上浮起一絲微笑。若真的是樂曲引發魔力紊亂,這倒令人好奇。撥弦琴樂手羞赧地向群眾點頭,態度看起來與他的演奏風格天差地遠。接著開始下一首曲,緩慢、悠揚,跳舞的人一對對相擁轉圈,有些人回到餐桌繼續吃晚餐,逗狗、餵狗。有些人帶來一袋袋乾草與麻繩,邊聽音樂邊製作「日常拜訪」火山用的草堆。

  「火山還在那裡。」腦海中冒出莫名其妙的話語,他想像深夜,自己一個人步行回火山口,望著火紅的岩漿湖直到黎明。兩百年前他並沒有待到夜晚。歛覺得今晚自己的腦袋不太正常。可惜魔力檢測計也掉了,他還沒有檢查過這個村落。搞不好稍後還能找到機會,用些別的辦法⋯⋯白天時看見村落四處飄的白煙,是噴氣孔?

  「哈、他們的演奏很精采吧!你剛才是不是想說什麼⋯⋯」拿著酒的高壯男人見歛也一起鼓掌,笑著湊近他說,然而還沒說完他突然睜大眼睛,深稻草色的濃髭因呼吸加速微微顫動。

  「⋯⋯好像有什麼香味?」

  他疑惑地說,但原本想張望的視線,被歛上挑的目光勾住,落在唇角附近,那顆被昏黃燭火照亮的痣。陌生旅人像是要說清楚話般小心靠得更近,瞇起眼睛微笑,用他低沉有魅力的聲音、客氣地詢問:

  「我想說,是否能請您幫我倒一杯酒?」


  快差不多了。歛暗暗觀察身旁鬍髭男。這個微醺的程度、肢體碰觸反應、看自己的眼神。粗糙的大手持著酒杯,另一隻手在桌子遮擋下摟住自己的腰,指尖不時揉壓大腿。

  歛翹起腿,而男人的手指跟了上來,更露骨地揉捏。他半真半假地低頭輕喘,一邊留心自己此時的發情反應──需要小心調配酒量與調情,放鬆、淫慾與行為能力的適當比例。這裡不能像在外面世界的深夜酒館,跟陌生人在暗巷來一發,拂袖就走。這座村莊偏離他來時路徑非常多,今晚要的不僅單是留宿處,而是留宿加調和魔力的地點。

  村落的風氣看起來不到拘謹,看前頭配慢歌跳舞的人雙雙對對親密相擁,人們不分性別打鬧 ,但這好色的鬍髭男特別帶自己換到隱密的角落桌(旁邊是無人空桌,桌上一只空湯碗無人留意收拾),猜想還是多少有顧慮。別引起騷動得好。

  不過歛也不至於緊繃。接觸過外界的鬍髭男除了會說通用語,也比其他村民更世故(或說態度油滑),用外面世界的應對、誘惑方式,不至於太費心。而能察覺到魔力失衡氣味,加上這種雄壯身材的人,根據過去觀察經驗,魔力量與輸出能力值得期待。

  「真的不會打擾您以及⋯⋯您的哥哥?」

  「當然不!再說一次,我確定我哥也是同樣的想法,我們非常榮幸能接待遠道而來的美麗客人。而且您旅途勞累,一定特別需要我家裡的設備,村裡沒別家有⋯⋯絕對會讓您舒服得像要飛上天。」

  鬍髭男說到一半哐地放下酒杯,濺出幾滴酒,靠近歛的低聲耳語,唇邊硬刺毛髮碰觸到微微發紅的耳殼。歛控制自己的表情,看似閃躲,但讓鬍髭直接磨過他的側頸。鬍髭男貪婪地深吸氣。

  「在外面也從來沒有聞過這樣的味道,這種香味是天生的?」

  「是的。我們家鄉的人從小就吃一種寶石磨的粉末,到能夠生育的年齡就會散發氣味。」他隨口編了個故事。

  「聽起來真性感。外面世界真是無奇不有。」鬍髭男心猿意馬,在歛的後頸處大膽嗅聞灰髮。

  聽到他的話,歛腦中冒出了個問題,差點順口問出。但估計這提問沒什麼調情功能。而且稍早村民們,包括在場的鬍髭男已做了類似的回答,靈機一動換了個問法。

  「但還是住不慣?」

  「呵呵,對啊。我們祖先不管一百年、兩百年前搬來這兒的,都是流亡之徒。而後代的我們,都是些離不開火山的鄉巴佬怪人,每天不聽幾聲霹靂、幾天地沒被搖搖之類的就不心安。」

  鬍髭男自嘲地喃念,歛對這模糊的答案不太滿足,想之後再找機會了解。

  「但你要說外面世界的稀奇,我這鄉巴佬還是敢說,我家的水池設備絕對是貴族老爺也沒人體驗過,全國僅有的稀奇。」始終沒有離開大腿的手,此時游移到後腰之下。

  「夠熱、也夠強勁⋯⋯如果您還不滿意的話⋯⋯」

  好了該走了。看來目前話題也得不出更多有用的資料。歛正要開口時,訝異地發現面前有個男孩,在餐桌邊望著他。


  約莫五六歲的孩子用方言對他說了一句話,稚嫩的聲音微微發抖,但用力一字一字說完,淡色的雙眼勇氣十足地直盯他的眼睛。歛雖然聽不懂,卻會想再讓他重複一遍。然而此時鬍髭男搶先開口,用方言輕蔑地回那孩子,抬頭看向餐廳另一邊,然後又輕斥了幾句,像要把他打發走。

  孩子不走,瞪大眼睛像聽不懂鬍髭男的話,然後又看向歛。鬍髭男將歛一把拉近他身邊,笑著說:「他說他媽媽要邀你到他們那裡過夜,我說怎麼能住他們那小破屋。你要跟我們走。」他揚揚下巴,歛順著方向看到餐廳另一邊──男孩的母親是餐廳女侍,她焦急地看向他們這邊,看向孩子。歛一瞬似乎理解到,男孩大概沒經母親同意就來傳話。她手上端的菜因為周圍狗亂竄而打翻,同時還有客人正跟他吩咐些什麼,忙到抽不了身叫回孩子。

  鬍髭男再次出聲,並作出手勢趕人。母親遠遠地看見了,努力加快速度處理混亂。但那孩子只轉頭看了一眼正在招他回去的母親,還是不離開歛的面前。

  歛表情僵硬,因為鬍髭男揉捏他臀部的手至此沒有停過,說話時、孩子正在看著時。而那位母親明亮的眼睛也不時看向他。在塵世打滾幾百年,歛自認已忘卻所謂人類道德與羞恥心,記憶中沒有所謂孩子的純真。但現在胸內卻頻生煩躁纏,全身熱度升高。他紅著臉、微微傾身對孩子眨眨眼,用冰冷的語氣說「快走吧」。

  鬍髭男插嘴告訴他方言的說法,歛挑起眉,用通用語跟男孩說「不需要」,然後用方言再次說「快走吧」,語氣稍放軟了一點。


  但那孩子依舊定定站在他面前,抓著手指,看著他。而且他現在完全不理會鬍髭男,鬍髭男口氣有些不耐,但似乎手捨不得離開歛的屁股,沒起身繞過餐桌趕人。

  歛無法辨識孩子的表情,究竟有什麼意見要表達、有什麼要求要提出?

  或是想要聽到什麼答案。他的思路無頭緒地亂轉,一絲非常遙遠的回憶飛入腦海────「怪物」。一群孩子的聲音響起。

  看著完全不知道在想什麼的孩子,他的脣角漾出淺淺笑意。但是餘光所見讓笑意一瞬逸散。

  男孩的母親似乎終於解決手邊事,正嘗試穿過人群向他們走來,幾個做草堆的人擋住了她的路。歛俯身再次叫男孩回去,但孩子只是默默看著他,呼吸。這時鬍髭男的手更得寸進尺伸向他的腿間,歛翹起另一隻腿閃避,開始有些心急,不想與那女人碰面的想法極強烈。

  他在鬍髭男指出她的位置時就認出了她的說話聲。在這孩子來到桌邊前,就不時穿透人群與樂音傳來,在他持續被狎弄、引誘人狎弄的時候。他會立即把注意力放到其他地方,或是繼續專注誘惑鬍髭男。當他看到她的臉同時聽見聲音,突然意識到,她是為他清理臉上火山灰砂的女人。

  身體狀況如此不能去住她的家。他得離開這裡,但得先請這孩子離開。

  目光一閃,他的手迅速探進背包裡摸索,並沒有想到要拿什麼,只要據他所知孩子喜歡拿到小禮物,他的手感覺到適合的大小就抽出來────

  是一枚王國金幣。他想都沒想就遞向面前的孩子,示意他拿了快回他母親身邊。他的母親正在幾步遠的距離面對兩個醉漢無理取鬧的點餐。

  鬍髭男看到金幣發出可惜的驚嘆,歛轉頭對他妖嬈一笑,說給的留宿報酬會遠超於此。鬍髭男抓起他的手粗魯地親吻幾下。孩子愣愣地接過金幣,還是站在原地,看看歛,又看看金幣。鬍髭男這時爆笑出聲,用方言對孩子開玩笑,大概是說要拿走他手上的金幣。

  男孩的母親厲聲將醉漢攆出店。歛追問鬍髭男「給予」等詞的說法,同時他腦子快速轉動:背包裡還剩下什麼,兩三個採集瓶、夾子、腕帶與小刀等等,但明天還要去回收「濁」⋯⋯

  這時男孩掏自己的衣袋,拿出一個小東西走向歛,放到他手上後轉身跑向母親,女人一把將衝向她的孩子摟住。鬍髭男坐起身大聲對女人喊話,女人看著他沒回答,對歛點點頭就牽著孩子走向廚房,沒有走向他們的桌子。小孩把金幣遞給媽媽。


  歛沒有看見母親點頭,沒有看見孩子將金幣交給母親。他的眼裡只有孩子遞給他的小東西──

  一塊約拇指大小的物體,外觀是溫和的乳白色,有黑砂土卡在細密的凹凸小孔、刮痕以及幾個斷面。形狀類似某些生物肢體的骨頭,關節位置被削去一小角,湊近看可以看到裡面原本可能是骨髓的空洞。

  但他從沒觸碰過這樣質感的骨頭:光滑、類似某種晶石,但整個外觀細節全部都是骨頭,幾乎能確定非人工斧鑿。從兩道刮痕與淺斷面,他找到高度集中的魔力流的痕跡,年代可能十分古老,還有其他力量的作用⋯⋯

  這到底原本是什麼、中間經歷了什麼變化? 他為此謎樣物件著迷,腦中冒出各種想像、相應的檢測方法⋯⋯直到鬍髭男抓住他的手腕說該走了。歛瞬間將晶石骨骼緊抓在手中,頓了幾秒才回神,因為過度專注而忽略的身體不適、騷動重現。他說等一下,拿起水杯緩緩喝水,讓表情恢復平靜的同時,悄悄將晶石骨骼放入背包暗袋。刻意舔了舔嘴唇,請看起來快按抐不住慾望的鬍髭男帶路。

  其他村民親切地向他與鬍髭男道晚安、問他吃飽沒有(歛稍微聽懂了一些),但沒有人再提出留宿邀請。

  當他們走出餐館,後面傳來匆匆腳步聲與呼喚聲。男孩的媽媽連圍裙都沒脫就跑出餐館,在門口把王國金幣放回歛的手上,握著他的手急切地說話,將金幣推向他,接著脫下她的藍色防火布披肩。鬍髭男似乎已經沒有耐性翻譯,重複用簡短語句打斷她,直接拉著歛離開。

  在繞過轉角前,他回頭瞥見那女人拿著披肩站在餐館門口,他把金幣放回包裡時才想到:是否應該歸還晶石骨頭。但她似乎沒這個意思?

  歛自己也不想。他想要等下好好研究這東西。



(三) 白水

  將行囊放置在空無一物的書桌,歛在兩個男人的視線中脫下穿了一整天的防護服。鬍髭男在房門口盯著他,對身旁他的大哥低聲說話。兩人身高面貌很相似,都是滿面鬍子的粗獷壯漢。他們在鬍髭男的家門前巧遇,大哥提著兩隻死去的獵物,一隻野雉與一隻野兔。他是個不會說通用語的獵手,與鬍髭男相反,沉默寡言,氣質嚴肅讓人想到熔岩的黑。

  歛冷靜地輪流看向兩人,即使獵手稍早做出了讓他意外的舉動:在鬍髭男介紹後,他一言不發,單膝跪下,親吻歛的手背,接著開門迎他進去,放下獵物後,帶他到二樓這間房間放隨身行李。

  鬍髭男當時取笑獵手,說他也喝醉了。歛接受他過度隆重的行禮,沒有特別的反應,但在屋子裡刻意靠近他,觀察他是否能聞到自己身上的異狀。

  看起來是有的。或者是接近。此時獵手看著他脫下防護鞋與襪子,聽鬍髭男轉述他們的放蕩的晚餐時光,眼瞳裡有與他弟弟相同的渴望,這讓歛莫名感到安心。

  快點處理完,就可以回來看晶石骨頭。換上室內便鞋,他們帶他去看鬍髭男叨念整晚的設備。


  整間房子幾乎全是石造,少用木料,二樓是依憑自然的山坡與洞穴建成,設計頗巧妙。歛光裸著半身走下刻石階梯,沒有注意到自己行走間在黑石階上留了幾點白濁。隨意披著的上衣底下,大腿、小腿與臀部,白皙肌膚上處處可見粉色淤痕、吻痕以及半乾的液體。

  時間掌握得不錯。他悠然走在陌生人家中,回房拿東西下來。兩個屋主在一樓的臥房裡熟睡,跟他們的魔力調和十分順利,兩兄弟一起輪流幹,效能令人滿意。他們如他猜想,魔力量比常人多一點。而且不得不承認,非常爽,但為了把握可能僅一晚的時間多做點事,他在用藏在腕帶裡的迷針放倒了他們,送他們一夜好眠。

  他經過廚房,野雉與野兔放在流理台上,有乾草墊著,像睡在巢裡。他想這村子裡的人跟狗看起來很親近,這倆兄弟為何沒有養狗?接著突然有點想笑,他一般不太回味性愛的事,只是想到稍早調和過程中他們展露的癖性:沐浴後,到了臥室就把他撲倒在床上,按著他又舔又咬,急得要命。鬍髭男做什麼他倒不稀罕,晚餐時間已充分展現他可以多下流放肆。讓歛意外的是那個在門口沈穩對他行吻手禮的獵手,著迷地狂舔他的後穴,抓著勃起發紅的粗大陰莖在穴口拼命磨蹭,仰躺著的歛一邊為鬍髭男口交,斜眼就能看見他難耐到扭曲的表情,發出沙啞低吼,像是被慾望沖傻了,不知自己沒頂進來,或是快要敗給本能對意識的操弄。

  歛平常對這種要插不插的行為很不耐煩,但今晚見這人瀕臨爆炸的樣子,卻被燃起一絲興奮,欣賞兩三秒後,抬起腿寬容地迎合,卻意外再次引起混亂。兩人搶著壓在他身上,讓他險些不能呼吸,擠出出尖銳的呻吟。瞬間壯漢們放緩粗暴的動作,喘息著舔吻他的身體,頭蹭向手掌與膝蓋。宛如野獸被馴服。

  他很快找到操作方法:對某些性器官以外的部位撫摸搔癢、呻吟與叱罵、接吻、踩壓⋯⋯就能調整成想要的節奏,不難。除了吸咬他乳頭這點,他沒能找到控制他們停止的方法,只能任他們濃密的鬍子扎得他胸乳發癢,把乳頭吮得紅腫,極力控制不要讓腦子爽到完全空白。但至少做出了沒有間隔交替狠操他的模式,成功達到目的:被灌滿、被操射,達成平衡。


  神清氣爽地回到氤氳的浴室,關上稍早他刻意打開的水池設備機關。像牛乳一樣白、比精液更不透明,滾滾流動的熱水恢復平靜。他裝了一點池水到採集瓶,輕輕搖晃看裡面雜質狀況,他不太清楚這樣本是否比稍早純淨,只是粗略估算流水量跟水池大小放水,也許明天早起一點再來取。採集完成後他才踏入池中。

  村子裡家家戶戶都有的熱泉水浴室,鬍髭男家只是池子較大,多了噴水柱的機關。雖然的確是爽,稍早他讓兩人架著他,在毫無辦法掙脫情況下被水柱沖襲,很快高潮射在池子裡,但沒有被這樣被捉著,同時被刺激身體其他敏感部位,水柱也只是緩和筋骨緊繃而已,鬍髭男說得誇張了些。不過歛倒也覺得這泉水值得研究,單純浸入水還沒開始魔力調和,發情的不適狀況就有些舒緩,反而更清晰地意識到自身體內的魔力量、流動情形。泉水裡可能有某種礦物因子,能與人體魔力產生作用。

  只能明天到火山找回儀器工具才能做進一步檢測,也許能直接尋找泉源。現在就簡單體驗魔力平衡狀態下浸泡熱泉水的現象。

  (對了,明天得先回去看老爸。)他泡進去後才靈機一動,想明早一定得再來取些熱泉水讓老爸嘗試看看,不知重新加熱的泉水是否還具備功效,手邊還有什麼可以做保溫瓶,或等等就開始來試著做萃取⋯⋯

  火山區確實有意思。

  過去是什麼阻隔他的探求?

  微燙的水使肌膚重新透出均勻的粉色,神奇的是身上稍早男人逞慾的痕跡漸漸淡去,看起來泉水促進了體內血液循環與修復。水帶著舒適的酥麻感包裹他的身體,連白天穿著防護鞋狂奔磨出的水泡、跌倒的刮傷也痊癒,毫無疤痕。他仔細回想,大概在與鬍髭男跟獵手共浴時就修復完成了。

  (不過痣倒不會消失呢。)他斜倚池邊檢查全身各處,將小腿翹出水面,活動腳趾。浴室裡有面鏡子(也是鬍髭男自滿的家中豪華品項),但他現在不太想走出水池,更想多用身體體驗這泉水。

  「哈啊。」嘆出長長一口氣,池水舒適到讓他的思考也不知不覺變慢了,但還是持續有新的想法冒出,像是關於蒸氣、關於水溫、關於復原速度⋯⋯此時隨著水波緩緩漂盪。他撫上自己的胸部,此時不太能確定,肌肉是不是變得更有彈性。但能確定變得滑嫩,而稍早被吸腫的乳頭恢復粉色,但仍很敏感,有點痛。

  思考著,持續緩緩撫摸全身,偶爾會有錯覺,皮膚像是變成細緻的絲絨。他打開水池機關,將噴水量調整為小。浴室再次充滿柔和的水聲,他讓水流搔過腳掌,閉上眼睛,突然腦中沒有任何想法漂過,似乎連腦袋都浸入溫暖的水中。嘗試睜大眼睛,突然一個主意閃過,他沒有多想就開始動手。

  張開手掌,釋放微量魔力在水中,到皮膚有點發刺時停止,攪動池水。整池水瑩瑩發光,魔力在水中流動,沒有消散。這情景激發他各種關於實驗想像,忍不住興奮地嘖了一聲,在池水中像魚一樣翻個身,游過水柱。水流沖過時,更瘋狂的點子接連爆出。

  眼前閃現光斑,皺眉眨眨眼,將水中的魔力集中,用泡紅了的手掌覆在眼皮上,安靜呼吸。

想起下午也有人擦過他的眼睛,想起水溫與氣味。意識到她是用熱泉水擦拭他。想到那女人就想到那個奇怪的孩子。該結束浸浴,回房間看那塊晶石骨頭。


  站起身時頭暈目眩,他泡得太熱太久了,手指發皺、口乾舌燥。全身赤裸,勉強走回鬍髭男的臥室,他倒了放在床頭桌水罐裡的清水,靠在牆邊慢慢喝,看著床上沈睡的兩個男人。一邊嚥水,他才想起──如果這座村莊裡的人並不是普通人類,這也不是普通人的飲用水? 雖然嚐起來沒什麼異樣,而且,他自己也不是普通人類。雖然不能跳入火山毫髮無損,但一杯沒有魔力的水,他相信有足夠時間的話,他能找到解決辦法。

  沒時間的話,至少能知道幾個嘗試結果,還有知道這副不是普通人類的身體失去所有功能的狀態。把空杯子放回床頭,在輕微鼾聲中離去,他無論何時、穿著什麼鞋子,腳步都如羽毛落地般輕。


  鬍髭男跟獵手說二樓的房間屬於他們的另一位手足,說他不已在世界上,沒做更多解釋。歛說他不介意,感謝他們出借房間,以及蠟燭。

  他穿上衣服,坐在書桌前,點起比蠟燭更亮的魔法光球,仔細觀察晶石骨頭的外型,用小刀非常謹慎地刻,測試它的硬度,觀察削出的粉末,發現它並沒有真正的晶石那麼硬。即使沒有蘊藏魔力或其他特殊力量,他依舊對暫且命名「晶石骨頭」的物品興趣盎然。孔洞夾帶的是本地的火山砂,明天若是還能遇到那孩子,得想辦法問他東西的來源。

  用手邊僅剩的工具以及一點魔法來做檢測,他感到有些懊惱,忘記在送那兄弟入睡前跟他們問紙筆,姑且用魔法在桌上做了點記號。雖然沒有任何確切證據,但他對這東西有種想像:它是被變成這樣的。原本是普通的、某種動物的骨頭,後來質地被完全轉變。有魔力流經過的痕跡,但魔力是否是它變化的原因? 或是有跟魔力同樣強大的力量,靈流? 或是某種火山地獨有的能量。

  他想看見。這跟平常的研究不太一樣,不只是想要答案,他想看見過去的圖像。

  岩漿灼燒大地、山與平原都震顫不止的時候,這塊骨頭靜靜藏匿在何處?

  他來回觀察好久,眼睛發酸,感到睏倦。精神似乎往身體的狀態靠近,泡過熱泉水後身體一直是鬆鬆軟軟的。他打起精神,再次翻找袋子,想看看是否還有工具可使用。等等還要檢測熱泉水,他回房就把它包在防護服裡保溫。


  這時窗邊石板傳來叩叩聲,歛拉開石板,一團毛球跳進來。

  「老爸? 你能正常呼吸了? 怎麼找到這裡的?」

  報喪鬼鴞站在書桌上,對他咕咕叫。但他此時卻聽不清、無法辨識老爸在說什麼。無法集中注意力。最後老爸不叫了,在他身邊飛一圈,又停在書桌上窩成一團閉上眼睛。歛聳聳肩,繼續看手上的晶石骨頭,右手輕輕撫摸老爸的羽毛,感受它的呼吸,確實比白天平穩。

  「既然你來了,明天正好跟我去一個地方,我的工具在那裡⋯⋯」

  他低聲說話。相處不短的時間,他有時還是沒辦法分辨老爸是在閉目養神或睡覺。此時更確定自己很想睡,注意力全部聚集在指尖,落在老爸柔軟的羽毛上。也許會因為吵醒他被抱怨(很久很久沒有被啄手指了,偶爾會被啄耳朵,但不是因為生氣),但無所謂,能順便提起精神也好。

  要讓老爸試試熱泉水。模糊中提醒自己,又意識到老爸現在看起來不需要,而且泉水對鳥類也許有其他作用⋯⋯但老爸不是一般鳥類。只要有生物在這裡,老爸是否能預測到火山爆發⋯⋯

  魔法光球的光線隨著眼皮緩緩合上,轉為溫潤。



(四) 熔岩

  窗外有光。

  歛發現自己忘了關窗,但老爸站在桌上吹風,看起來挺舒適的。接著才發現,自己不知什麼時候躺在床上,明明魔法光球還亮著。熱泉水樣本不知是否還持續保溫,他想起身回到書桌,卻發現身體無法使力,僅能稍微將腦袋抬起一點點。

  他喊了聲老爸,但老爸似乎沒聽見,佇立著,兩支耳羽被吹動。外面的光越來越亮,但那推開夜空的速度,缺乏漸層,看起來不像日出。同時他聽到隆隆悶響,並不是非常大聲,但感受到震動穿透、沈澱在體內。

  光在靠近,一片金色,鋪在地板與床上,接著是火紅現身────

  巨大的岩漿團塊攀上了二樓,凝固的黑岩在窗檯窺探,但赤色的岩漿不斷從岩石裂隙湧出,在牆面在地面流淌,很快淹沒了桌腳椅腳,桌面床面像金橘紅海上的小島。一簇簇、一團團凹凸不平、奇形怪狀的熔岩從大岩漿團掉落,在海面載浮載沉。

  歛沉默地看著眼前驚悚場面,勉強移動後頸,讓枕頭撐住脖子,更容易繼續觀看。


  岩漿不可能是這樣的溫度,還不夠水之地區夏天的熱。桌椅傢俱在被岩漿碰到前就會因高溫起火燃燒。內部還能流動的岩漿不可能這樣垂直堆積到二樓,而老爸不可能這時候還靜靜看著外面。

  因此,這不會是真實的。大概是幻境或是幻覺。這是個幾乎不使用魔法的村落,歛猜想白色熱泉水裡的物質造成幻覺的可能性更大,或是因為他的魔力與泉水交互作用。類似的狀況他過去在實驗藥物時也體驗過,無比真實的虛幻,沒有出口。對於這種現象的回應越低越好,避免夢遊造成身體的危險,更重要的是避免情緒與精神混亂。

  魔法術式有時會比較棘手,但若單純是藥物或魔力影響,效力會有降低的時候,這時只要保持冷靜,等它過去,不論眼前的景象有多恐怖、分辨身體感受,快樂與痛苦,將它們送到適當的空間。

  等待它過去。忍耐住想對抗、想逃逸的本能衝動,去除刺激雜訊的干擾,等它過去,就能得到線索、得到答案,有用無用都是資訊。幾百年來累積了不少經驗,現在不需要像多年前一樣掙扎、耗費力氣。


  走廊外傳來男人的說話聲和腳步聲,接著有人敲敲他的房門,說了些話,但他聽不清。他首先認出的是鬍髭男的聲音,他在詢問他什麼,然後喚了他的名字:

  「歛」

  聽到這裡,歛發出無聲的冷笑。獵手在門外接著用他低沉的嗓音說話,最後也叫了名字。歛面無表情,輕咬住自己的舌頭。

  那個世上已無人知曉的名字。


  因此他不搭理他們。他們作為主人卻也沒繼續試圖開門,再次用兩個名字叫他後,他們說著方言的聲音與腳步聲漸漸變小,像是離開了。

  他在村裡全程使用的都是下午臨時編造的假名。可以確定此時所聽見、看見的都不是真實的,男人們重複他記憶中的回聲。但也有更需要多點提防之心:可能有什麼在窺探他的記憶。

  老爸正在抖羽毛。他還在想,老爸是真實的嗎? 老爸對他咕咕叫了兩聲,就拍拍翅膀飛出窗外。就像平常有時要出門吃消夜那樣。岩漿還在他房裡汩汩流動,巨大黑色團塊的前端在老爸飛出去後滑入房間,在熔岩裡延伸,體積增加、崩落,像碩大的海蛇怪在岩漿海中出沒。

  從裂隙中,一道岩漿宛如舌頭伸長,舔上床,碰觸他的身體。岩漿縫隙發出爆響,繼續張裂,濃稠的金色與橘紅像是唾液或是嘔吐物從中冒出,落在他的身上各處,凝固成粗糙的岩石。他想看個清楚,看這幻覺是否包含重量感,但依舊無法動彈。紅舌像是理解到他的意圖,多伸出了兩三條,鑽裂了岩石。手腳可以移動了,他馬上抬起手,睜大眼看圈了一層岩石的手臂,但岩漿紅舌馬上錮住他的手腕腳踝,壓回床面,讓他像實驗台待解剖的生物。


  熱度現在像是煮得恰好的紅茶,依舊不是岩漿該有的熱度。他好奇這幻覺會怎麼發展,有溫度有重量的幻覺幻境他也見識過。如果是自身幻覺,那自己應該能知曉,自己的身體能耐受更熱的高溫。如果是外界營造的幻景,它做得如此溫和的目的是什麼?

  像是在回應他的思緒,岩漿開始變更熱,像晚間浸浴的熱泉水。這時他也好奇,腦子是如何模擬出這奇怪的黏稠感,是借用了哪時候的記憶? 沼澤? 泥坑? 史萊姆? 似乎都不是。而且流動時,帶著岩石角慢慢劃過身體。

  他感覺到岩漿從被劃出的傷口滲入身體,他的心、肺、腸胃浸泡在裡面。但又有新的疑問冒出:紅舌拉開他的大腿,將他的性器都包覆住 (什麼時候衣服全被熔光了),開始流入他身體的既有開口:尿道、肛門,耳道,口鼻倒是簡單乾脆地吐了一團金色岩漿一起覆住。(既然可以割裂開,為什麼還要從通道進入? 還有自己現在是怎麼樣在呼吸的)

  有點刺激、有點奇怪,但算不上痛苦。有什麼從眼角溢出,但他沒辦法看見。那是細細的、金色的岩漿。岩漿在他體內各處流動,體腔,臟器,骨頭也燒熔了。

  房間裡的岩漿像浪一樣打上他的身體,覆蓋住,持續凝固。紅舌像是完成任務般消失了,歛的身體已化為熔岩。岩漿在裡面流動,他的身體持續裂開、凝結,火紅的岩漿也持續覆蓋住他。

  熱度持續升高,他開始意識到,這可能不是幻覺,也不是過去他所經歷過任何一種人類、魔物、妖族所為的幻境。

  沒有語言可以形容感覺,以致於感覺的存在與否無法繼續探究。

  (⋯⋯看不見頭髮跟眼球。)

  這時房門被打開。門後也是一片金紅與火焰,獨自扔草堆的跛腳老人,大腿一半以下浸在岩漿裡,一步一步走進房間,雖然因為岩漿黏稠走得緩慢,但很平穩,像是腿腳正常的人。


  老人走到書桌前才轉向他。他看見老人的眼眶裡,只有兩團鮮亮的赤紅色,表面有金色光澤閃爍。像是兩個火山口。

  歛深吸一口氣,岩石的表層開始龜裂,超越人類忍受閾值疼痛在意識裡炸開。他在千鈞一髮之際重新凝成岩石,避免了意識被強烈痛楚壓成碎片,坐起身面對老人。

  此時他可以意識到燙熱,但沒辦法確定有多熱,比白色熱泉水再熱一些? 鮮紅的眼睛回望他,一點情緒也跟著熱的感覺回來,他帶著疑惑回望老人,原本是眉毛的地方,因皺起掉落一些小碎石。


  (為什麼)


  老人沒有開口,自己也沒有開口。但內在同時響起雙方的聲音。

  這不是詢問。歛意識到,對方已經知道了所有答案。現在要等他反應,根據他的反應繼續反應,來、往、給予、收受、交換⋯⋯

  首先要投入火山口,燒熔,鍛煉。

  為什麼此時此刻,身在此處。為了什麼探求。

  他有答案。此時卻緊閉凝固成岩石的雙唇,嘴裡生出了可以咬住的牙齒。淺金綠瞳色的眼睛,映照滿室火紅,睨視對方。

  不解釋、不辯論、放棄換取未知事物的機會,拒絕把答案投入火山口。雙方相對無言,岩漿已覆蓋整個空間,發出咕嚕聲。

  身上的岩石開始崩落,他的視線逐漸模糊,老人紅色的眼窩搖曳晃動。歛感受到燒灼。是燃燒的感覺沒錯,過去做實驗時也被燒過幾次。想到實驗,接著就想到兩百年間他怎麼都沒碰到村落販售的藍防火布? 如果能防火山高溫,那還真的需要添購一件做成實驗袍⋯⋯ 當他已經決定絕不開口,意識就開始隨意漫遊,四處探詢,碰到了一個小小的硬物。

  雖然他想老人大概也知道了,而歛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手,但他仍若無其事地把晶石骨頭勾入不知是否還存在的右手掌中,握緊。繼續跟老人沉默以對,想自己的事,火山、晶石骨頭、以及其他的事,偶爾暫停,看老人的反應。

ㄒ不知過了多久,老人的腦袋稍微動了動。



(五) 沙與礦

  睜開眼睛,歛發現自己躺在高聳的黑色火山砂上。是白天,滿天雲層,不清楚是上午下午。意識到自己似乎睡了一段時間,歛開始整理思緒同時準備起身時,突然全身僵住,連呼吸都差點停止。

  確定自己穩當地坐著,他保持絲紋不動,僅移動視線。視線落到左手邊不遠處,他的側背包,小心放低身子,伸長手臂去搆,發現背包有幾條長長的破口,裡面的工具物品幾乎都掉光了。他面色凝重,不放棄繼續摸,摸出了夾子,還有個空採集瓶。

  「濁」,他此行的目標,因為性質不穩定,平常需要用夾子小心夾取、特別保存的稀有礦物,現在像顆普通石頭一樣在他右手掌心上,只隔著滿是塵灰還有破洞的手套。

  碰撞、甚至受到一些震動,「濁」就會化為普通的沙土。他用左手緩慢、謹慎地工作,將它夾入灌了濃稠液狀魔力的採集瓶。原本特製的採集瓶似乎已經遺失,此時灌入的魔力只是替代,歛不確定是否能將「濁」完整保存。

  到達火山區後的記憶呈現碎片狀:腦中有在火山噴發時狂奔的零碎片段,他記得是在火山爆發前,把「濁」放入特製採集瓶,但無法想起「濁」為何會離開採集瓶,在自己手上。取得「濁」之後他似乎在火山口區域逗留一段時間,才碰到火山噴發。

  自己是否在那附近做了什麼事? 把「濁」裝好之後,他張望四周,這裡草原邊的聚落廢墟,堆積火山砂、被熔岩入侵的破落建築林立。大小熔岩有的已冷卻多年,也有的還在冒熱氣,原本像是道路或廣場的空地,有一道大裂隙,冒出幾縷白煙與金屬味,似乎是噴氣孔。他接著檢查散落在火山砂上的物品,只發現一個採集瓶裡有內容物。

  瓶裡是無雜質也無特殊處的清水。為何會用採集瓶裝水?

  歛用縫合魔法補了背包,把所剩無幾的物品夾子、採集瓶、小刀、金幣收好,用一些火山沙為「濁」做特別防護磚,滑下在這座在洞穴前,被殘垣環繞的火山砂丘。腦中不斷拼湊、組合記憶,想出了十幾種可能性,但都沒有辦法合理地說明完整過程。他想若是沿著逃生的路走,可能會有些線索,但通往火山的路,此時被幾十尺高、仍散發高熱的熔岩完全截斷。他站在前面仰望壯觀的景象好一會兒才轉身離開。

  驀然想起兩百年前,曾看到休伊走在熔岩懸崖的頂端,比這座熔岩還高的地方。然後他人就消失在那裡。

  那趟旅程的目的到底是什麼?


  他知道這是草原邊界的聚落廢墟,但仍決定再確認一下。爬上一面位處坡上坍塌的牆,再攀上嶙峋怪石眺望,望見了遙遠處的迷宮石山,他辨別風向,往草原遠處上空施放魔法記號。可能沒辦法持續非常長的時間,只能引到半途,只是盡可能地嘗試看看。他在高處聽見狗吠聲,往下望,確實可見一些點點在草間跑動,狗群依舊出沒中。

  回到地面,他聽見附近有窸窣聲,一抬頭發現面前的廢墟裡有什麼在動,他慢慢靠近,發現是一隻幼犬,在咬什麼亮藍色的東西。幼犬認真撲咬打滾,玩得不亦樂乎。沒有注意到他近乎無聲的腳步。原本他以為是雉雞,走近才發現是一塊布。

  「看起來真韌。」他心想。當他思考附近是否還有其他人類廢墟,保留著這樣的物品時,狗群的吠聲變得更響,接著一隻成犬從廢墟後牆的破洞出現。幼犬搖著尾巴蹭蹭成犬,又撲回藍布繼續玩。成犬盯著歛,歛也默默看著它。幾秒過後它叼起幼犬,敏捷地跑走,小狗還緊咬著那塊藍布不放。它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草叢裡。

  走出廢墟時,陣風吹來,帶有一些火山區的熱度。他似乎聽見歌聲,但仔細聆聽,只是風穿過廢墟與岩石,以及狗吠的回聲。


  行走數小時後,石山迷宮的輪廓越來越清晰,能看見表面星羅棋布的洞穴、通道口。正當他想該從哪個方向開始尋找老爸的洞穴時,看見天空中有個小小的點,往高處衝,接著垂直急落消失,幾分鐘後又重複出現,同樣的高衝急墜。走更近才看清,原來那個點急落後,是搖搖晃晃的低飛回洞,之後再次飛出來。

  歛認出是老爸在試飛,看那不尋常的軌跡,老爸大概復原了些但沒辦法在草原上飛久飛遠。他加快腳步,走到報喪鬼鴞的飛行軌跡下,老爸原本在飛回程,看見歛後一個急轉彎折回來,降落在他手上。

  「老爸,怎麼樣。 」

  歛把手臂向內,老爸靠著他的胸口,但仰頭正面面對他,發出一串鳴聲。他們邊走邊交談,往石山迷宮的方向。

  「正好遇到火山噴發。你也聽見了? 」

  「我沒事,在廢墟那裡躺了一下。 」

  「⋯⋯不需要,路被熔岩堵住,要過去得找新的路線。而且我的工具大概都被埋在火山灰裡,回程要去鐵鎮一趟⋯⋯沒關係,下次再來。」

  「不,我在火山噴發前就到那裡⋯⋯我剛沒說過? 你現在知道了⋯⋯」


  「⋯⋯嗯。找到了。」



──  全文完  ──

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