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新世界狂歡] 共苦 · 同甘 |章節(四)(五)
艾德蒙特在當上騎士團副團長以前,與陸斯恩、團長的故事。
注意:半自創角色 / 過去捏造 超多私設/ 血、傷口與死亡描寫
全文字數兩萬六,共九個章節,已完結。
本篇章節 (四)苦戰、(五)吞噬
(四)苦戰
「⋯⋯珂蕾莎要我跟你說謝謝,果乾巧克力很美味。我在想啊,婚宴不是都會需要準備小禮物還是什麼的? 所以說⋯⋯ 艾德蒙特?」
聽到自己名字才反應過來,正在想事情的艾德蒙特沒注意到陸斯恩已經跟其他人說完話。午餐時間接近結束,營帳下,隊長桌氣氛悠閒。今天N郡的魔物掃蕩任務不到幾小時就結束,人員無損,像場小演習。稍後王城騎士團將會出發歸返。
隊長身份的艾德蒙特與陸斯恩已參與過幾次N郡的任務,多是魔物掃蕩,也有與駐紮騎士團合同訓練。艾德蒙特認為N郡任務多少提升了自己與隊員的魔物實戰經驗,但總覺得有些奇怪的地方。例如任務不困難,卻需要王城騎士團多次出馬,還有當地駐紮騎士團的微妙氣氛⋯⋯剛才也在思考今早任務的過程。
他曾想跟團長討論,團長僅表示關於N郡目前由王宮相關部門調查中,有些機密事項不便透露。N郡相關任務都是由有地緣關係,同時是王宮直接指派的副團長負責統籌。
艾德蒙特想到即將展開的副團長選拔,二十歲的他與二十二歲的陸斯恩都想參與。也許幾個月後,他們之中的其中一人就能有機會掌握此事的詳細內容⋯⋯
不過剛結束任務的此時,陸斯恩似乎更想聊些家常事:持續熱戀中的未婚妻、開始規劃的婚禮,還有他平常就愛聊的:
「你記得N鎮那家有樂隊的餐廳嗎? 好久以前我們還是隊員時去過的那家? 好想再吃到那個神奇的燉菜湯啊,現在當了隊長每次來都沒時間去,可惜呀~ 而且老闆那時還說他要準備一種⋯⋯」
「報告!」
一名駐紮騎士進入營帳,向幹部桌的副團長報告:在清理上午掃蕩區域時查獲不明儀器、魔藥,吸引小型魔獸群干擾清理工作。騎士團幹部稍做討論,判定不是太嚴重的事,只是涉及魔法才通知王城騎士團協助。副團長派艾德蒙特帶小隊前往,協助駐紮騎士回收物品,視情況轉回王城騎士團。陸斯恩自告奮勇帶隊加入。正在跟他人談話的副團長隨意的答應他。
艾德蒙特看穿他的表情,猜到他可能在打的在如意算盤:趁處理完的空檔繞到鎮上找那間心心念念的餐廳。心裡暗笑,但也不拆穿。
多數人已離開用餐區,後勤人員開始收拾場地。艾德蒙特走出營帳召集隊員,突然發現自己手上有個完整的烤餡餅包在手帕裡────今天的午餐甜點。他居然一邊想事情,下意識地收起陸斯恩沒吃完的甜點 (陸斯恩大概想著稍後要上餐廳就忘了吃 )。今天的他時常陷入思緒,此時是關於這個通報。
隊員們小跑到面前迅速集結,他趕忙把餡餅連手帕收進貼身置物袋,裝作鎮定。路途中想起袋裡的餡餅就有點羞恥,納悶自己做出這麼不符禮儀的行為。雖然甜餡餅被清掉很可惜⋯⋯ 艾德蒙特再次嚴正提醒自己專注工作。
一片汙濁煙霧籠罩遠處的平原,騎士團上午順利執行任務的地點。成功完成任務的輕鬆此時完全收斂起,艾德蒙特與陸斯恩策馬加速,領隊員趕到現場,進入高度警戒。
可能是通報有誤,或事態迅速惡化。原野間處處火光,濃煙滾動。當陣風吹襲,煙塵被捲起遮蔽天空,四週瀰漫令人難受的腥味。能見範圍裡沒有任何駐紮騎士。他們安頓馬匹,派陸斯恩的兩名隊員回去通報請求增援,成立臨時搜救隊,在分配任務、確認方向後開始行動。
火光後傳來此起彼落的嚎叫,不明種類、數量的魔物在詭譎的煙霧中隱約竄動。艾德蒙特低聲指示隊員,觀察周圍的同時注意隊員的情況:多數人只比他年長一些,有些甚至跟他同年。他能看到他們努力控制呼吸與表情,面對從未經歷過的惡劣情境。焦黑、駭人的灼燒痕跡在土地上四處延伸,許多焦痕還很燙,無法踩踏,打亂騎士們的路線規劃以及行進節奏。隊員的焦慮明顯升高。
隊長兩人也備感挑戰。陸斯恩緊繃的臉部難得見到陰影,燃燒過的黑色塵埃落在艾德蒙特的水色長髮與睫毛,像是黑色的雪,一直停在那裡。他幾乎不眨眼。
艾德蒙特注意到陸斯恩讓他自己的小隊隊員保持較近的距離,能立即相互援護────這樣能盡可能確保加入此危機任務的陸斯恩小隊隊員們的生命安全。即使他們也可能因為後續的增援通報來到現場,但此時他們會出現在這裡是因為隊長私心想去鎮上餐廳。艾德蒙特知道他的心思與用意 (而且沒人能料到事態如此嚴重),於是配合對方的動向指揮隊伍移動。每次隊形變換、兩人眼神交換時,信任像無形的繩索再次確認連結,引領隊伍。
沙沙雜音急速靠近。一隻山羊大小的毒口蜥躍上碎石堆,在張開口露出亮綠毒囊的瞬間,利箭飛刺向它。毒口蜥敏捷閃過,鑽入霧中的雜草堆,在草堆裡用金屬摩擦似的聲音嘶叫。
艾德蒙特阻擋放箭的隊員追上去,全神貫注聆聽周遭環境。毒口蜥的叫聲腳步聲很快地消失,遙遠的側方有猛獸的吼聲,餘下只有野火堆零星爆響,還有風颳動砂石。煙霧稍散,他們沿路安靜地用砂土撲滅火焰,發現地上開始出現碎石以外的事物,一些能證明駐紮騎士們確實曾在這裡活動的痕跡。
鞋印,但模糊雜亂,被焦痕截斷方向。焦痕上散落一些容器碎片、魔藥殘餘。還有魔物黏稠的血、小型魔物屍體。艾德蒙特聽見身後有人掩住口鼻輕輕咳嗽。
令人悚然的是,屍體上沒有熟悉的刀劍傷,都是肚破腸流的撕裂傷。有些屍體殘破不堪 ,推測來自更大、殺傷力更強猛獸的攻擊。
可能是魔物攻擊引發不明魔藥與儀器炸裂,或是炸裂的魔藥吸引魔物野獸群聚、發狂。駐紮騎士團員杳無音訊,無人能解答現場事件真相。
他們考慮折返等待增援再繼續行動。雖然沿路放下魔法記號紀錄方向,尚能掌控移動路線與搜索面積,然而也逐漸能推測此區域的魔物數量,有可能超過目前在場人數能抵禦。
在做出結論前,他們聽見微弱的呼救聲。加快腳步穿過焦土與煙,在十數呎外發現幾名受傷的駐紮騎士團員。有人的傷勢嚴重、無法動彈。還能說話的隊員斷續報告:
清理掃蕩後魔物屍體過程中,持續有小型魔物干擾,同時他們見原野邊有數人拉著載有貨物的車經過,形跡可疑,派人上前盤查。拉車的人見騎士團員接近,棄車逃逸。他們判定此為不明魔法相關物品,立即扣押、通知王城騎士團。沒想到在運送過程魔藥洩漏,引燃車子與儀器發生爆炸。大量魔物被爆炸後散布的藥物與火吸引,群起攻擊,他們在撤退過程中迷失方向。
邊了解情況,艾德蒙特指揮隊員搬運受傷的駐紮騎士,提供藥水給還能自行行動的傷者。陸斯恩則有默契地在周圍警戒。尚有數名駐紮騎士失蹤,面對是否繼續搜救的艱難選擇,艾德蒙特決定先護送傷者到戰場外圍與支援隊伍會合。陸斯恩也認同他的決定。
在得出共識,艾德蒙特轉身回隊時,陸斯恩伸手拍拍他的手臂。艾德蒙特有些遲疑,握了一下對方手肘。兩人此時沒辦法帶出一絲微笑,他們好久沒有這麼做了。以前同在基層小隊時,會這樣為彼此打氣。艾德蒙特總是不習慣活潑的擊掌。
當手掌離開,兩人同時聽見一聲尖銳的爆響。陸斯恩立即向警戒隊員號令,警戒的騎士看見不遠處,夾帶火焰的黑煙噴發,調整移動護衛距離。所有人都聽見了火焰劈啪聲外,隱隱的騷動,撞擊聲與怪異嘶鳴。艾德蒙特已迅速跑向另一邊跟隊員最後確認狀況,指示出發,同時快步移動到外圍,接近騷動聲的方位。藍眼中映著火光,他喊了聲旁隊員的名字提醒────
帶尖牙的魔狼屍體摔到隊員腳邊。隊員立馬跨過屍體跟上前頭的隊長,魔獸群從火光煙塵裡衝出,對他們發動猛烈的攻擊。
艾德蒙特默數自己的腳步,以及擊殺數。在魔物惡臭以及嗆人的混濁空氣中,他想要找出節奏,盡可能清除危險,同時掌控隊伍狀況。這是他罕見的、強烈體驗到壓力重量的時刻。魔獸的狀態異常狂躁,尖嚎著猛攻,混亂的戰場讓他得馬上放下原本以為的調整,全神投入戰鬥。
「嘶嘎────」「!!」
「隊長!十一點方位有利角熊群!再後方還有不明魔物接近⋯⋯」
艾德蒙特躍上前,揮劍援護正被兩隻魔狼同時撲上攻擊的隊員。午餐前換過的披風已沾染大塊魔物血跡。他同時聽見了隊員回報,但無暇做進一步檢視,焦心地看向傷者隊伍,幸好陸斯恩接替他帶領。看見他回頭,陸斯恩向他打手勢即將帶隊調整移動方向,避開延燒的野火。這使他安心轉身專注接下來的戰鬥。
艾德蒙特號令警戒隊員集中,往隊伍靠近。他握緊劍,快速轉動眼球再次確認魔物類型與位置,屏息像閃電一樣迅猛突進────
魔物群中發生轟響,意識到時艾德蒙特已被飛來的魔物屍體撞倒在碎石堆,但他還是成功掃蕩出大片空間,足以掩護隊員撤離。奮力起身,踩踏被燒過的碎石,他沒有注意到臉頰與手臂邊的燙傷,也沒也有注意到手上的劍與手背的藍寶石閃爍藍光。
搜救隊停在前方,一兩名隊員面露驚恐上前向艾德蒙特回報:有警戒隊員被魔狼突襲,陸斯恩隊長前往援護,然而又一波魔物襲擊後,陸斯恩隊長跟一名駐紮隊員失蹤。
搜救隊還可以持續行進,艾德蒙特咬牙看向煙塵滾滾的遠處,以及斷續的拖行血跡,交待副隊長接替護衛傷者的任務。他拿出懷錶,判斷若是增援隊沒有延誤,應該很快能跟返程的搜救隊會合,隊伍已在魔物攻擊後放出空中魔法信號。心裡訂下時間限制,他決定帶一名隊員,在時限內深入戰場繼續追蹤。
快步跑在狼藉的戰場上,他的喉嚨吸入大量煙塵,微微發疼,吞嚥口腔裡稀少黏稠的唾液。艾德蒙特依舊幾乎不眨眼睛,然而也沒有在看周圍。冒煙的土地、魔獸屍體⋯⋯ 偶爾從身側襲來的魔物都只是淡薄的影子,他不用看就跨過、準確擊退。乾澀的眼直視前方,想望盡原野找到那熟悉的身影。
原野邊緣倒伏一具巨型魔獸屍體,森然利齒外露,喉部血流如注,上面有什麼在閃光。
是陸斯恩的劍。艾德蒙特與隊員環顧四周,發現被拖走的駐紮騎士,腿上大片撕裂傷,他痛苦地喘氣,手顫抖指向旁邊。
「陸斯恩隊長⋯⋯ 為了救我⋯⋯那隻怪物衝上來⋯⋯」
陸斯恩倒在幾尺外大片血泊中,全身制服已被血染成暗紅色,氣息微弱,意識模糊。艾德蒙特還沒能仔細檢查他的狀況,周圍響起了刺耳的嚎叫,他向隊員大喊,自己則拉下陸斯恩的披風簡單包住怵目傷口,將陸斯恩揹起,一手拔出劍準備抵禦再度聚集的魔物,用最快的速度撤退。
(五)吞噬
負擔重傷者讓他們無法全速移動,艾德蒙特讓隊員走在前,他瞻前顧後,向靠近的魔物放出魔法光球、揮劍驅趕。看不見背後,他感受後背上濕冷擴散,陸斯恩的手在身側隨著顛簸的路途晃動。
一頭身形龐碩的魔狼擋住他們去路。下顎到胸口的毛沾染不知何種魔物的血,它雙眼發紅,爪子狂躁的扒拉塵土。完全不理會他們的威嚇,步步逼近。
艾德蒙特一瞬間想是否要跟隊員交換,讓隊員帶陸斯恩回去。他與另一個還算清醒的人留下來掩護。但是心裡像被刮出道裂口,有個念頭從中浮上:
來不及了。
他低聲、簡短指示隊員衝刺的時機與方向,單手將劍橫在身前,微微轉動吸引魔狼注意。一邊低下身子嘗試將陸斯恩慢慢放平在地,目光沒有離開魔狼一分。
「跑!」
下一秒艾德蒙特的劍被撲上前的魔狼咬住,他用雙手、用全身的力氣阻抗,瞪入魔狼的紅眼。心跳像是要炸出胸膛,艾德蒙特像是自己也將化為野獸,往前狂蹬。劍被死咬著,他用不知何而來的蠻力把魔狼往旁邊拖。劍再度發出冰冷藍光,能感應到魔力的生物張嘴放開並往後退閃,然而仍略伏身準備再次攻擊。
艾德蒙特大吼,暴衝上前將劍刺進魔狼的咽喉。他敏捷地閃身躲避魔狼掙扎揮出的利爪,抽劍收起,無法顧及手與劍鞘滿佈血腥。再次揹起陸斯恩,他望見不遠處獸群的身影,於是改變方向往原野邊的樹林方向小跑,注意讓陸斯恩貼緊,盡可能穩住疲勞、發熱的身體、還有急促的呼吸。
樹林邊的廢墟僅有幾面石牆、地面有倒塌的樑柱,上方毫無遮蔽。這裡沒有讓人呼吸不順的煙塵,然而因樹蔭遮蓋而陰冷,風拂過樹葉像世界顛倒,天上是一片暗潮洶湧的海。
他們在此尋求掩護,艾德蒙特此時才能看清楚陸斯恩的傷勢:四肢擦挫傷,腹部的傷口極深,被血浸潤的臟器因身體移動而露出。流出的不僅是血、還有體液、不明碎屑。血沫從青紫的唇邊溢出,雙眼蒙了層灰白眼翳,似乎沒了氣息。艾德蒙特急切地將手貼上他的頸部、手腕、俯首靠近心臟,發現還有非常弱的心跳。
「陸斯恩、陸斯恩!」靠近好友蒼白的面龐,艾德蒙特喚他的名字時,強烈酸楚像要凝固他的喉嚨、他的舌根。
艾德蒙特抿緊雙唇,將注意力放在處理傷口。彷彿自己的精神、思考能力將會在呼喚他的名字時從身體爆出,他將成為行屍走肉的殼。
「做些什麼!」他在心中吶喊。
用療癒藥水沖洗傷口,嘗試重新爲他包紮,血依舊無法止住。面前陸斯恩似乎發出模糊一聲鼻音,像是幻覺。看向他的臉,想找出一絲反應,但每次觀望,他的臉就越不像他,那慘白僵滯的臉,只是有類似五官的陌生人⋯⋯ 艾德蒙特像將被推向失控的邊緣,他把滿手殷紅往身上擦,用力擦乾淨沾上血的藍寶石,說不出的詭異感受滲入皮膚之下,在體內亂竄。
他沒有受過醫療魔法相關訓練,醫療魔法需要精細的技術與特殊天賦,國內只有稀少的人材。意志強烈的艾德蒙特自己幾乎不使用療癒魔法,但現在是非常時期,他搜刮腦中所有魔法術式相關知識,那些他排斥、嗤之以鼻的,甚至是隻字片語。他嘗試穩住顫抖的手以及淺快的呼吸,將左手手掌貼在陸斯恩腹部的深長裂口。他不確定是否感受到陸斯恩的身體微微抽動一下。
藍光從手指縫隙迸射,裂口成功癒合成暗紅的痂痕,然而鮮血從陸斯恩的嘴不斷流出,沖掉嘴邊的血沫。艾德蒙特身上自己的、陸斯恩的衣物滿是塵土血污,他托住他的臉,慌亂地不停擦拭,陸斯恩的臉越擦越髒,艾德蒙特將手伸進制服想找到自己的手帕。
此時發現陸斯恩的心跳跟呼吸都已經停止了。
風吹過頭上的樹蔭,廢墟裡變得更加陰暗。艾德蒙特感到自己快要被淹沒、被吞噬。
「陸斯恩已經死了。」他機械一樣擦掉他嘴邊的血,一邊告訴自己。將他稍微移動到一個坐直的角度,血就不再流出 (一個人身體裡的血是有限的 ),他終於能用手帕把陸斯恩的臉擦乾淨,血的氣味中,一絲香甜飄過。他發現陸斯恩臉上沾了一點金黃色的碎屑,看向手帕。
是中午甜餡餅的碎屑。他剛才抽出手帕時,沒有發現被壓扁的甜餡餅也掉出來。掉到廢墟牆角的甜餡餅沾滿灰塵,有幾隻小昆蟲好奇的用觸角探觸。
午餐時的笑語浮現,立刻變成腦內混沌的隆隆響聲。「陸斯恩已經死了。」腦內的話語壓過低沉嗡嗡聲:
「做你該做的事!」
原野另一邊依舊能聽見魔物的嚎叫,稍早散去的灰與煙又遮蔽視野,而且更厚重。但他看見煙中模糊的閃光,熟悉的頻率。是騎士團的空中信號。
必須保住性命。帶陸斯恩回去。不能讓魔獸吃掉他的身體。隊員應該跟支援隊會合了。必須回去確認隊員狀況。回報支援隊以及副團長魔物數量種類,駐紮騎士團的事件⋯⋯他在腦中不斷重複,轟鳴漸漸退去,他還是持續麻木地重複。手腳身體似乎可以正常控制,他喝掉身上僅剩的一些水,小心地,再次揹起陸斯恩。
同樣的焦黑大地、屍體與血跡、沙塵與火,如同他們稍早帶領搜救隊共同途經。
這是二十歲的艾德蒙特經歷過最艱險的戰場。過去參與的魔物掃蕩、匪寇討伐,不論自己、陸斯恩或是其他同袍,沒有人不曾負傷。聽聞過隊員傷重、陣亡。也曾在醫療站、混戰中瞥見過死亡前的一瞬。
他也想過,只要凶惡、不義存於世,恣意繁衍,衝突的規模與類型會持續超過他們的認知⋯⋯想像通常會止步於此,他會回到現實,作為卡萊因斯特的騎士,付諸行動守護王國與人民不受邪惡的進犯。
回到現實。艾德蒙特此時沒有時間與精力回望過去感嘆,只專注在此時此刻,設法往空中信號的方向前進。
繞過燃燒的野草叢,他必須經過一片片鬆散的碎石堆。仔細試踩每一步,踩得紮實才踏上。帶著陸斯恩的體重,每次靴底還是會陷入沙石中,他需要醞釀全身力氣維持平衡,再踏出沈重的步伐。
走過碎石堆,艾德蒙特抬頭確認空中信號的位置。他感覺自己精神狀態還可以,身體肌肉都能運作,疼痛像被層層包覆,在肌肉深層模模糊糊地鼓動,偶爾穿刺而出,但他不理會。離空中信號還有相當距離,不時能聽見遠方的打鬥噪聲。但他會回去,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夠帶陸斯恩回去。
風帶來一陣霧。艾德蒙特正謹慎地穿過一群巨石與沙堆,每走一兩步就警戒魔物可能躲藏的位置。風通過石塊縫隙刮起了霧,氣流攪動出奇特的景象:像一條通道,帶著塵土的濃霧團團滾動,盯著看更像是在持續地蠕動。魔物屍血的異味混在霧中,他們彷彿走入一段活著的生物器官裡,正在被消化。
陸斯恩已先一步被嚼碎。而他也一起被活生生地吞食,被戰場、被從未預料的命運。
走出石堆群,霧將他們完全包圍。艾德蒙特憑印象中信號的方向前進,不自覺地數著呼吸跟步伐。他以為自己神智清晰,還能警戒與判斷。沒有留意到腦中整理環境資訊時,在廢墟裡對自己說的話開始侵入、重複:
必須活著。必須帶陸斯恩回去。必須做到。風向改變了? 前面有火光。隊員應該跟支援隊會合了。應該是。隊員。負責稍早警戒任務的隊員是⋯⋯ 駐紮騎士找到了六人。必須帶陸斯恩回去。王城騎士團的馬車⋯⋯ 聲音? 這是什麼生物的叫聲。要回報副團長。繼續走。必須繼續走。繼續前進⋯⋯
他在霧中繼續行走,踩在發出隆隆低鳴的大地。直到腳步不穩才驚醒,意識到那是如雷的聲響,地面震動。覆過全身的暗影不是因雲霧遮蔽太陽,是如碉堡般高聳的巨大生物逼近。
魁象。傳說中的變異魔法生物,高聳的身軀覆蓋厚重黑褐色皮毛,長牙可摧毀長年樹木、巨石。人類在他面前如螻蟻般脆弱。但是此時它身上攀著的十幾隻魔物,發狂似地抓、咬,點點血液像雨一樣滴灑在艾德蒙特身上。即使接近垂死,它掙扎掀起的沙塵猶如風暴。
艾德蒙特後退閃躲,同時注意抓緊背後陸斯恩的身體,揚起的塵飛入眼中也來不及擦去,在被塵沙刺激的淚眼中,他仰望這種極度稀有、危險到讓人無法靠近的生物。但人類的身軀看不清魁象位於高處的眼睛,艾德蒙特無法預測他的路徑,只能看著它時停時偏,混亂的腳步不斷後退。
在它停止時,艾德蒙特開始用全身力量向外狂跑,地面停止震顫,但陰影不斷緊追在身邊。艾德蒙特依舊頭也不回地奔跑,然而影子再次壟罩────
「轟────!!!」
巨象在他身後頹然倒下。瞬間艾德蒙特被震離地面,砂礫驟襲,眼前陷入黑暗。
身體發麻鈍痛,耳中嗚嗚作響,但是他焦急地撥開將他掩埋的塵土堆,因為身後的重量不是陸斯恩,他的披風被魁象的身體壓住,無法動彈。沒有花太多時間他就抽劍,粗魯地割斷披風,奔向被衝擊到前方的陸斯恩。
陸斯恩的身體沒有再經歷更多的破壞,但是血又再度從嘴邊流出,而且血色變深了。即使已經沒有生命跡象。艾德蒙特還是一再擦掉他嘴角的血,板著臉拍去他身上的塵土。
一步步穿過殘破的戰地,耳鳴恢復後他內裡是一片死寂,稍早驅使他前進的內心話語已完全消失。現在讓艾德蒙特的身體繼續活動的,只有身上陸斯恩的重量。
「隊長,艾德蒙特隊長⋯⋯」
走上前的是艾德蒙特的隊員,他們已經呼叫他數次,想要幫忙搬運他背上的遺體。
所有人都能看得出來陸斯恩已經去世,而艾德蒙特隊長的狀態有些異常。艾德蒙特完全忽略他人幫忙的詢問、詢問陸斯恩,甚至用手勢阻止他人幫忙搬動陸斯恩,同時一邊像平時工作一樣冷靜的跟隊員確認其他隊員狀況。他已走過空中信號底下,沒有停下腳步,直接走向臨時醫療站。
艾德蒙特在臨時醫療站親自將陸斯恩放下,過程中繼續聽取副隊長報告。他低聲交待醫療人員,對陷於震驚的陸斯恩隊員重複幾次簡短的指示,直到他們點頭。
最後一次拿出已經沒一處乾淨的手帕,再次輕輕拭去陸斯恩臉上的血跡。艾德蒙特低垂疲憊的藍眼,拉整陸斯恩殷紅制服的衣襟後,轉身走出醫療站,繼續協助魔物掃蕩與善後。
直到傍晚任務才確定結束,體力與精神都快竭盡的艾德蒙特,騎上馬很快跟上已出發、載送遺體的馬車。他向醫療人員詢問陸斯恩的位置,伴行數十里直到深夜,直到王城騎士團醫院。
── 待續 ─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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